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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谷幽蘭風姿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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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三日,亥時正。

距離約定時間已經過了四個半時辰。

司空摘星正在努力地狂奔。

他卻不是急著去赴約,而是在逃命!

司空摘星的輕功天下無雙,他若是想逃,誰能步步緊追?

可他現在不僅僅是自己逃,他還帶著一個峨眉四秀中的孫秀青。

不過,現在世上已經沒有了峨眉四秀——其他三秀都已經死了,又哪裏來的峨眉四秀!

司空摘星路過的時候只來得及救下了一個已然受傷的孫秀青。

那黑衣蒙面的兇手一直緊追不舍。

他的輕功雖然不及司空摘星,但他的內力要比他好上太多,所以,追上,只是時間的問題。

而時間,正在縮短。

司空摘星大可以放下孫秀青,獨自一人逃命,可他雖然只是個小偷,卻是一個有原則的小偷,他既然已經救下她,就絕不會放下她。

孫秀青在他的背上艱難道:“司空……摘……星……你……放下……我……”

司空摘星沒有回答她,在這生死存亡的時刻,他又怎麽會說廢話浪費體力!

他也沒有往花滿樓那裏跑,因為他已經看出來了,身後那人,即使他和花滿樓聯手,也絕不會是他的對手。

所以現在,他只能靠自己,在窄巷弄堂裏穿梭飛躍,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他絕妙的輕功以及靈活的身法。

不過,錦官城再大,窄巷弄堂也有盡時。

司空摘星踏著赭紅磚墻上的月色,一躍而下,落到了青石板的寬敞街道中,突然站定不動。

迷蒙渾濁的夜色,突然凜冽而清朗。

前方一人,雪色的衣,黝黑的鞘——西門吹雪!

身後那黑衣蒙面的人也到了,他立在磚墻上,沒有下來。

司空摘星背著孫秀青站在二人中間。

沒有人動,也沒有人說話。

良久,蒙面人先開口了:“西門吹雪?”

他沒有刻意隱瞞聲音,聲線沈厚雄渾,聽起來應該是一個四五十歲的男人。

先開口的通常有兩種情況,一種是底氣不足,開口壯膽,另一種則是信心滿滿,掌控全局。

那蒙面人顯然屬於後者!

他一說話,司空摘星就察覺到背後的孫秀青打了個顫,莫非她認識那人?不過顯然,現在不是問話的好時機。

西門吹雪只“嗯”了一聲算作回答。

黑衣蒙面人深知他的脾性,又問道:“你是特意來找我的?”

“是。”只有一個字,卻擲地有聲

蒙面人沈默片刻,又道:“你為什麽來找我?又為什麽知道是我?”

西門吹雪沒有回答——蒙面人既然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他又何必作答?

果然就聽那蒙面人繼續冷笑道:“我不知道原來西門吹雪也可以像狗一樣任人擺布。”

西門吹雪冷冷看了他一眼,任誰看了那一眼,都會覺得遍體生寒,渾身上下有如被冰刀霜刃活活剮了一般。

西門吹雪的武功未必當世無敵,但他的氣勢卻少有人能及。

蒙面人看了那一眼,就明白,西門吹雪就是西門吹雪,他絕不會任人擺布——他來殺他,僅僅只是因為他認為他該殺!

那麽他又為什麽該殺?他又為什麽不辯解?

沒有回答。

再度沈默下來。

雙方都在蓄勢。

可黑衣蒙面人再度開口了,他道:“西門吹雪,你不是我的對手。”

西門吹雪沒有承認,也沒有反駁——無論如何,他要殺他,殺不了他,他就自己死!

黑衣蒙面人頓了頓,又道:“你雖然想求死,我卻絕不會在此時此地殺你!”

西門吹雪看向他,那眼,冰魄一般凜冽透亮,似乎什麽都沒有,又似乎一切在那雙眼下都無所遁形。

蒙面人看到那雙眼,不禁嘆口氣:“我在你那麽大年紀的時候,也有你這般誠,誠於自己的道。可是光有道又有什麽用呢?它只會讓你束手束腳,又怎麽比得上權勢、地位、生殺予奪、隨心所欲來得痛快?”

西門吹雪難得開口:“你已不誠,人又失道,還活著做什麽?”

一個人活著是為了什麽?為了斂財、貪權、掠勢、殺人為樂嗎?這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能讓一個人為之生為之死嗎?

蒙面人沈默下來,但他卻絕不是慚愧,當你發現自己心心念念追求的東西在他人眼裏不名一文,你還能說什麽呢?

最後,他只得道:“你還太年輕,自然不會知道這些東西的妙處,不過,你也沒有機會知道了。”

西門吹雪只冷冷吐出四個字:“時間,地點。”

蒙面人不會在此時此刻與西門吹雪動手,只因為西門吹雪實在太有名了。一代劍神,若是這樣的人能夠死在他手裏,豈不會名聲大漲?

西門吹雪自然清楚他的算計,不過他不以為意,他選擇尊重,他尊重的不是蒙面人這個人,而是他手裏的劍。

蒙面人在心裏仔細思考一番,和西門吹雪這樣的人一絕死戰,選在那裏好呢?最後他道:“九月一日,淩雲大佛,酉時正。”

“一言為定。”

“既然如此,我就給你西門吹雪一個面子,你死之後,再找司空摘星。”

月色空茫,餘音渺渺,蒙面人早已去若神龍,不見蹤影了。

子時一刻,望斷明月臺。

這裏不僅是整個人間樓的中心之處,也是人間樓最高的地方。

而望斷明月臺也不僅僅是一座臺,它有閣,有樓,還有回廊。

整個建築從側面看就像一把連著椅背的座椅——四個椅腿處是四座古色古香的小樓,內裏有登臺的懸梯,四樓相連處共四層回廊。再往上至椅背處,是一排排雅座隔間,共有五層,座位越高價格越貴,所坐之人的武林地位也就越高。而椅面之處就是真正的望斷明月臺了,整個臺面都是用漢白玉鋪就的,光滑整潔,與天上明月相互輝映,有如水波瀲灩,惹人遐思。

而最重要的,整個望斷明月臺上不曾設立一勾一欄!

每年都有上臺表演的女子不慎從臺上跌落致死,卻沒有任何人提出過異議——無論情願或者不情願,能用生命換來的表演,往往是最驚心動魄的!

望斷明月臺的繁華,就像是地獄裏開得妖嬈肆意的曼珠沙華,越是白骨森森,越是開得旺盛!

此時臺上正有一場美輪美奐的表演。

四面八方淺金色的彩帶飄飛,組成一朵巨大的花團,一緋衣女子單足點立在花心正中,衣袂翻飛,猶若花中誕仙,華美絕倫,獨殿眾芳。

這舞雖然只有一人獨舞,卻氣勢恢宏,排場極奢,就連絲竹管弦之聲也欲響徹蒼穹。

瑯華看到下方的表演者,情不自禁地喃道:“是她……”

站在一旁的花滿樓問道:“你認識她?”

陸小鳳也道:“這位姑娘的舞和瑯華有一拼啊。”

他現在是頭號重犯,不能見光,來的時候頭戴鬥笠,到了這五層雅間才摘下。

現在除了白依依,其他幾人都到了此處。

明正道:“她是阮東霓,在三傾莊只有她才能和瑯華分庭抗禮,不僅是容姿,還有舞藝。”

瑯華續道:“我和她都是同一個師傅教出來的,不過我們信念不同,她不僅學舞,還學武,而我,只學舞。”

陸小鳳摸摸胡子:“我倒是更加好奇,是什麽樣的師傅才能教出你們這樣的徒弟來。”

瑯華聞言不禁想起久未見面的師傅,突聽遲韻在一旁嬌弱弱地說道:“與三傾莊相比,我們這些人間樓的女子倒是上不了臺面了。”

陸小鳳道:“你們人間樓本也不是靠美色起家。”

他在這人間樓盤桓數日,自然知道這處青樓裏是有多麽大膽而奔放,其他歡場裏縱□,而此處縱人欲。

遲韻眼角一斜,委屈得嫵媚:“難怪你要走,陸公子縱橫情場,早就吃遍山珍海味,那裏還看得上我這小魚小蝦。”

陸小鳳抱住她,壞笑道:“吃慣了山珍海味,小魚小蝦也別有風味。”

遲韻聽了更惱,陸小鳳笑著放開她。

明正看著他們搖頭,又對瑯華道:“你有把握贏過她嗎?”

瑯華思索片刻,突地得意道:“我和她本就難分伯仲,不過我有了花滿樓,就完全不同了。”

被點了名字的花滿樓怔住,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幫什麽忙。

“我師傅曾說過,我的舞是極好的,卻唯獨少了情,縱使跳得再精致完美,也難以勝過學了武的阮東霓。”瑯華又看向花滿樓,道:“可現在不同了,花滿樓有情,我對花滿樓亦有情,由他來彈琴伴奏,再好不過。”

明正道:“不妥,這臺子如此之廣,花公子琴藝雖好,一些人卻恐怕難以聽清。”

這的確是個問題,人間樓裏雖然武林人士眾多,可功力參差不齊,也難保清音雅韻無人得聆。

遲韻道:“我倒是有個法子。”

眾人都看向她。

她道:“這望斷明月臺是為了一把琴而建。”

陸小鳳詫異:“琴?”

“對,就是琴,”遲韻解釋道:“那琴就叫望斷明月琴,它通體玉琢,能吸收月色精華,月圓之夜在臺上彈琴,聲音能傳遍整個錦官城。”

瑯華道:“一定要月圓之夜嗎?今日已經是廿三……”

遲韻道:“所以還要煩勞花公子到這閣樓屋頂之處奏琴,那裏是望斷明月臺最接近月色之處,不過那琴彈奏起來極費內力……”

花滿樓道:“這倒無妨,只是那琴……”

遲韻道:“沒有關系,我能拿到那琴。”

她看向陸小鳳,陸小鳳道:“走,我陪你去取琴。”

陸小鳳遲韻回來的時候,臺上的阮東霓已經表演完畢,一深衣美婦正在解說評比事宜。

這次評比人人有份,只要是在閣樓上觀看的嘉賓貴客,就可以寫出自己最喜歡的女子表演,然後將紙條投進一旁早已準備好的木箱之中。

深衣美婦解說之後,就道:“想來各位貴客心中已經有了人選,現在就請將名字寫……”

“等一下。”一女子聲音突然打斷了深衣美婦的話,不是別人,正是瑯華。

瑯華向花滿樓示意之後,花滿樓一手抱琴,一手攬住瑯華,袖袍鼓動間,人已經滑身而下,站到了望斷明月臺上。

深衣美婦見到瑯華大驚失色:“是姑娘你!”

瑯華在三傾莊裏地位特殊,鼎鼎有名,深衣美婦自然認識她,也知道她逃跑的事,如今見到她,自然會訝異。

瑯華簡簡單單應道:“對,是我,我也要參加競選。”

“這……”

“怎麽?不行嗎?”

深衣美婦想到這次競選的結果,不禁猜測莫非這次競選其實就是專門為這祖宗準備的?這麽一想,她連聲道:“行行行,怎麽不行!”

隨即她註意到瑯華一身男裝,不禁又道:“姑娘就這身裝扮……?還有配樂……”

“這些你都不用管,我心中有數,你先下去吧。”

閣樓裏的客人看到飛身而下兩人,雖然都是白衣寬袍的男裝,其中一人卻個頭嬌小,明晃晃是個女子,有人起哄道:“這是怎麽回事?莫不是這位美嬌娥也要給我們表演一番?”

那深衣婦人看了眼花滿樓,後者微微點頭示意,她才提聲向眾人道:“各位貴賓今日可是好福氣了,這位瑯華姑娘也是我們三傾莊的,她的舞藝可算是舉世無雙。”

眾人一聽此言,都道:

“真的假的?”

“我瞧那小姑娘長得真不賴,估計舞也不錯……”

“你這是什麽邏輯,長得好看舞就好看了?那我看你長得醜,你的功夫是不是也一樣不入流啊?”

“你說什麽?!”

……

“各位貴賓請安靜!”深衣美婦欲要穩住場面。

可是江湖人本就不受拘束,這一亂起來那裏是一句話就能平息下來的!

瑯華也不在意,只是低聲對花滿樓道:“花滿樓,你上去吧。”

花滿樓點頭,又道:“你要跳什麽舞?我奏什麽曲子?”

瑯華想了想:“隨便,你彈什麽我就跳什麽。”

花滿樓微微一笑,揉揉她的頭發:“好,我上去了。”

接著他身形一縱,勢同燕子三抄,足尖點過屋檐飛角,直上屋頂。他雖然是個瞎子,方位卻掐算地精準,直到屋頂正中央,方一拂袖袍,盤膝端坐,手撫琴弦。

“錚”地一聲弦動,似是懸崖峭壁,空山鳥飛絕般孤高清寒。

眾人聽到琴鳴,不自覺地安靜下來。

瑯華聽到琴聲,卻是素手一扯,一頭烏發瀑布一般直垂而下,比夜色還要深沈。

那頭青絲如此惑人心神,滿座屏息。

琴聲悠悠,似乎從孤寂決絕的崖上穿過層層雲海,直入山中空谷,溪水潺潺,草木蔥蘢,帶著細微的蟲聲和風聲,偶有飛禽走獸一掠而過,留下一聲鳴叫或是獸吼。不過,更多的還是寂靜,琴聲的寂靜,空谷的寂靜,人心的寂靜。

瑯華白色的寬袍在臺上翻飛,烏黑的長發隨著身體的扭轉劃過漂亮的弧線,腳下是光潔如鏡的白玉臺,天上明月皎潔,一番垂照,臺如水,人如蘭。

花滿樓琴聲涵空谷,瑯華妙舞如幽蘭,一人端坐閣樓之巔,一人旋舞華臺之上,遙遙相對,有聲卻無聲,無情卻有情。

曲終,舞罷,人偕退。

眾人在渾渾噩噩中選下自己最心儀的表演,結果,瑯華當之無愧地技壓群芳!

意料之外的是,本該穩穩當當成為魁首的阮東霓卻輸了。

她的舞比瑯華的要炫目得多,舞技精湛,還有高超的武藝配合,排場奢侈,更加符合人間樓裏的紙醉金迷,牽引人心沈淪迷醉。而瑯華此舞,只有兩人,一人獨奏,一人獨舞,說不上是誰成全了誰,眾人也似乎忘了琴聲,忘了舞姿,唯留一派心清,遠離世間一切汙穢腌臜。

比讓人心沈淪更為吸引人的,是救贖。

陸小鳳在臺上看到花滿樓和瑯華的表演,突然就明白了為什麽他們兩人明明如此不同,卻偏偏走到了一起,他們兩個也許天差地別,但總有一樣是相同的,一種在這紛紛擾擾的塵世中最最缺少的不食人間煙火的出塵之氣,這股氣息如此純質而又耀眼,任何人見了,都會忍不住想要靠近、探索、甚至掠奪。

良久,定了定神的那深衣美婦才運起內力,道:“既然魁首已經選出來了,我三傾莊也會兌現諾言,從今以後瑯華姑娘就算是徹底脫離我們三傾莊了。”

已經坐在閣樓裏的瑯華對於結果早有所料,也算是早就離開了三傾莊,可是當下聽到那美婦所言,心裏卻不受控制地湧出一股熱流——十七年了,她終於光明正大徹徹底底地離開了那個地方,不用再日覆一日片刻不敢停歇地練舞,不用再處處謹慎小心明哲保身,也不用再擔驚受怕提防追殺……她現在也許就可以和花滿樓安安靜靜地過著和和美美的日子,可是,真的可以嗎?直覺告訴她,她和三傾莊的淵源似乎遠不止這些。

深衣美婦道:“當然,獎勵不止這一個,相信在座的各位大都也是為這第二個獎勵而來,那個所謂轟動武林的大秘密。”

她這麽一說,滿座眾人不禁呼吸都熾熱起來。

“不過,再將秘密告訴瑯華姑娘之前,還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深衣美婦接著道:“那就是我三傾莊決定從此退隱,從今往後,江湖上將再沒有三傾莊!”

不等她說完,已經有不少武林人士紛紛起坐站立——三傾莊雖然只是一個特殊一點兒的青樓,但這近二十年下來,瓜斂財富無數,還和許多武林勢力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在這正偽八派對立江湖動蕩不安之際,這一番退隱,絕對是江湖勢力的一次重大洗牌!

“你們三傾莊想進武林就進,想退隱就退隱,莫不是把整個武林都當成笑話?”

突然一個陰沈沙啞的聲音從望斷明月臺的四面八方傳來,卻無人發現音從何出,人從那來!

作者有話要說:歡迎各位親們多多和阿鬼交流吐槽,要知道許許多多的靈感都能從評論吐槽中獲得,多交流,多進步,阿鬼堅持寫文,也希望各位親們也能堅持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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