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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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禦花園他的心情突然壓抑的受不了,李德全幾欲開口都被他的眼神給壓了回去。眼看著已經過了交泰殿馬上就到坤寧宮,他還沒有喊停的架勢。李德全實在是不能再不說話了,攥了攥手心:

“皇上……”

他的腦海還浮現著她的笑臉,說著不離不棄的誓言,猛然被打斷認清現實的無情,他唇角的苦笑越綻越濃,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彼此相愛卻不能夠在一起,而是明知道那是深愛的卻裝作毫不在意的冷漠對待。

徑直進了坤寧宮,這個院子被火燒過後,他用最短的時間恢覆到了原來的模樣,只是少了她少了一絲生氣,如今有了她明明被填滿了,卻別扭著讓他覺得生疏。他承認,他刻意的抗拒著。

夜色漸濃,明月高懸天際,落下一片月白,寒風凜冽,心卻比這樣的風卻比院中隨風搖擺的枯枝更要淩亂。如此靜謐的夜晚,被她精心的重新規劃過的庭院看上去禪味極濃,就像她的心捉摸不透的高深。多少次他從交泰殿的閣樓上看到她在院中著天空發呆,她就是這樣,想什麽永遠都不會讓他猜得到。 派、派後,花,園。

他仰起頭,望著夜空,星辰依舊,不變是那輪明月,依舊的灑下溫潤如玉的月色,溫柔的照在心口的傷疤上,心依舊是那顆心,卻被生生的劈開了一塊,當他對她每每的冷漠一次,那種心情……是一種無人能懂的悲哀。

可是,更為悲哀的是,他清楚的知道,即便是一開始就知道這樣的結局,恐怕他還是會義無反顧的沖上去,不甘心的嘗試付出所有來用癡心換她心。換回的,卻是空歡喜和傷心。

又有誰,能夠如此傻傻的固守那份心。想起當初他對她說‘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她不自然的表情,他的心就如同被冰水猛然覆蓋,澆滅了所有燃燒的火焰。他喃喃自語:

“用你心換我心,始知相思有多深。”

李德全湊過來:

“皇上,交泰殿那邊過來問了兩遍了。”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望了一眼,臉上慢慢的襲上了笑容,一種無可奈何的笑。擁有這種笑容的人分為兩類,第一類是生活如同白駒過隙知道再也尋不到什麽波瀾就這麽如飲白水;另一類是無可奈何花落去的悲哀,知道付出再多也換不回什麽等同的東西,如同所謂的‘大勢已去’無可挽回的落寞而苦笑。

派,派。後,花。園。李德全跟在身後,低低的嘆一聲。何苦這般,明明聽到阿哥生病心急如焚下了晚課就往這裏趕,卻中途什麽都變了。帝王之意實在是不可捉摸,風雲善變。

因為他說了要用膳,所以備好的膳食再一次去熱了。正好落的他清凈,他環視屋內的布置。

雖然常來這邊,但是一直沒有用心打量過這裏的布局。跟坤寧宮比起來多了些繁華少了些耐人尋味的內涵,他搖搖頭,感覺浮躁了些。

喜歡的那種感覺是如何都無法改變的,又情不自禁的想到了她,在他義正言辭的拒絕了她的請求後,那雙眼睛裏失望和受傷的神色,他的心裏沒有發洩後的通暢,反而隱隱的有些心疼。

眼前的背景畫很美,潤筆細節之處可看出作畫之人的一派田園之樂,波光粼粼的湖畔,風景賞心悅目,畫中一女子臨湖而立,宛若仙境的身姿,身披裊裊白紗,在微風的輕拂下,顯得纖腰不堪一握,發絲隨風飄起,雖只是一個側面卻顯露出淡淡的憂愁。另一些孩童赤腳在湖上泛著輕舟臉上洋溢著無以言語的笑意。

“寂寂奇葩,淡淡其華,入誰之夢,落誰之畫。”

腦海裏浮現的卻是那夜,她一襲紅妝立於亭子中,張開雙臂似要迎風飛舞。聽到身後有細細的腳步聲,他收回思緒。

“皇上,臣妾已經準備好了一些您愛吃的小菜,什麽時候傳膳?”

他恢覆了以往的威嚴面孔,聽到她提到膳食,突然覺得沒什麽胃口。

“朕下午吃了些點心,如今沒什麽胃口,朕還有公文沒有批示,在你這坐坐就走。”

“多少吃些吧,昨個早上臣妾給太皇太後請安的時候,太皇太後還說皇上最近消瘦了不少,讓臣妾勸勸皇上不要一味的因為國事而忽略了自個的身體。”

“朕自個的身子自個有數。”

榮貴人思慮了片刻,定定神:

“太皇太後說皇上最近都很少去慈寧宮走動,臣妾看得出……”

他突然站了起來:

“榮妃,你該知道擅自揣摩聖意是多麽讓朕討厭的事情!”

榮妃嚇得趕緊當地跪下,身後的宮女嬤嬤齊刷的跪了一地。由奶娘抱著的承瑞一看這架勢,立刻咧開嗓子嚎了起來。這樣的夜晚除了孩子稚嫩而尖銳的哭聲,什麽都聽不到。於是,格外刺耳。

他皺起了眉,為什麽尋一襲清靜之地,怎麽就這麽難。卻不知,心不靜走到哪都是亂。

“臣妾知罪,求皇上開恩饒恕臣妾。”

“起來了,朕今日在朝堂上受了些氣,朕不喜別人隨意左右朕的事情,別人不知道,你還能不知道?”

“是臣妾大意了……”他伸手將她扶了起來,伸手將她攬在了懷裏。

“平日裏,朕出了養心殿在你這裏的時間是最長的,你要是再不了解朕,還有誰能了解朕?”臉上的威嚴勁慢慢淡去,語氣中帶了戲謔。

“皇上……”帶著濃濃的委屈,她伸手環住了他的腰。一個眼色,嬤嬤自覺的帶著眾人彎腰退下。

唇角彎起,女人只要肯動腦子,男人怎麽逃得過?

半夜幽夢。

“皇上……”伸手卻摸到一片空曠。

“娘娘。”

“皇上呢?”

“皇上說有公文要處理已經回養心殿了,皇上還說明日讓李德全把娘娘一直傾心的那對東海明珠耳環給送過來。”

“出去。”

“娘娘……”

“聽不懂嗎!狗奴才!給本宮滾出去!都給本宮滾出去!”

奴才唯唯諾諾的退下,明明後宮內所有人都說娘娘正得寵如日中天,可是這娘娘的臉上笑容從來都是皇上在有,皇上一轉身就落寞了下去。哎,所謂冷暖心中自知,他人永遠無法體會。

她的淚一直順著臉頰滑落,鏡子裏的青絲垂下,容顏依舊美,後宮哪個女人是不美的,她從來不指望自己用美來取勝,她一直認為自己的勝的是自己的聰穎,如今卻又有誰知道再過聰明也無法彌補心中的落寞。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後宮最受寵的一個,任誰都無法比擬。又有皇長子,地位牢牢不可撼動。

可她呢,卻是真真的有苦說不出。每每在這裏,他魂不守舍的模樣都讓她備受煎熬;她絞盡心力將他留下,要麽他便是半夜離去;要麽就是一夜不茍言笑,以背相對……

李德全自然而然的知道主子心情不會太好,今個卻格外的差。或者說,從禦花園回來後主子的臉色就沒有好過。

“你師父呢?”

“回皇上,我師父最近感染了風寒怕傳染給了主子所以換了奴才來當值。”

“明日把緬甸上供的那對明珠耳環給榮貴人送過去,告訴她朕瞧著她掛在屋內的那副山水畫很有意思,把朕書房裏的那幅唐伯虎的《貴妃醉酒》賜給她。記住了嗎?”

“奴才記住了。”皇上瞧上了那副畫,收到。

“嗯,你們不要跟著朕了,朕想自己走走。”

“奴才遵旨。”

人立刻分了兩隊,一隊到禦花園的入口堵住不許任何人出,另一隊到禦花園的出口處恭候聖駕。而李德全,則是退後了些距離,遠遠的跟著。

不知不覺得就又走到了那個小院子裏,想到第一次與她在這裏相遇。夜晚,心是最真的時候,這個時刻,即便是意念強大如他也無能為力,於是,他便遂了自己。放縱自己去想她,想她。

還記得,那是他與她的大婚之夜,他註定是無法給她一個美好的第一次的。所以,他找個理由從坤寧宮裏咆哮過後離開,本來還擔心她心裏會難過。他恨自己無法給予她完全,可是面對著處處眼線,他處處也都是迫不得已。

惆悵的來到這個屬於他的小天地裏彈琴洩氣。卻沒想到她卻根本就是個不走心的家夥,還興高采烈的夜游禦花園,他起了戲弄她的心,以面具啞男相對,她那種從容不迫,那份狡黠都讓他幾次忍不住的想戲弄她。那時的一切是多麽美好啊!

可是,愛情,素來是如此百轉千回的事情,她的排斥與他的窮追不舍也曾留下了那麽多美好的回憶,如今那種美好卻總是讓他沈溺在自己的‘恨不得,愛不成’的境地裏無法自拔。

放棄是定然不肯的,可是就這樣放她在那裏冷落著,外人看似是在冷落她折磨她,可是明眼人,懂他的人都知道,如何不是同時在折磨著他自己,對她冷眼以對,他何嘗不是煎熬;每每聽到坤寧宮傳話說她胃口不好,飯食不進,他何嘗也不是寢食難安,陪她不思飯食的挨著……他苦笑,原來古人所說愛情是含笑飲砒霜,完全沒有過之,有時,是不及。

原以為他可以退出做局外人,既然能在當初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那麽定然可以灑脫的因為恨油然而起,而後情一笑而泯。卻不知,始終不是佛,遠遠的做不到。

只能怪,自己的定力不夠。他的書桌旁放滿了一摞從元寂寺裏求來的經書,可是念的再多,她隨意的一首曲子就可以牽起他所有的思緒,她夜夜在坤寧宮裏彈著那首《雨殤》,他便心懷大亂。

是唱給誰的,是唱給他?還是另外的他?如果真的是給他的,那麽,還要不要,敢不敢再自欺欺人?

他就這麽的糾結著,如若是給他的,他難過,赫舍裏,你可知,等待太久才遲遲而來的東西,我雖依然奢望,卻已經斷言,不再是自己想要時的模樣了,錯過一時,便會錯過一世。如若,現在後悔的你,知道這樣,當初,還會那麽義無反顧的選擇隨他離開嗎?

一步步的離開園子,他回到養心殿。老遠就覺得自己有了幻聽,又聽見了那首他譜的曲子《雨殤》。

“李德全。”

“奴才在。”從遠遠的角落裏趕緊跑上來。

“是不是朕幻聽了,怎麽仿佛這養心殿傳出奏樂之聲?”

李德全小心翼翼的聽著主子的問話,這個時候的主子是最易怒的,說不小心就挨一頓板子。他還來不及說,有還是沒有。就聽到遠處傳來一個聲音:

“微臣參見皇上。”

“曹寅,你怎麽在這?”

“回皇上,微臣有事要稟告聖上,刻不容緩。”

“李德全,朕不用你服侍了,你們都歇著去吧。”

“奴才遵旨。”

他又突然折回身子:

“別忘了明日去交泰殿朕安排的事……”

“風景畫,奴才記下了,請主子安心。”

“你啊……”玄燁笑了。

李德全低下頭,這曹大人永遠是這幫養心殿的救星。

疑惑的進入房中,看到有一個纖細背影的女子在裊裊的檀香爐煙中背對著他們,坐在琴旁彈著那首他的《雨殤》。

剛剛經過了那番回想,如今又聽到熟悉的曲子,他心口的郁氣一下找到了突破點:

“大膽奴才,誰準許你彈《雨殤》這曲子的!”龍顏大怒。這是他不可觸摸的底線,而這人,碰了。連他自己都不敢碰的,竟然有人在他面前大大方方的碰了!

彈琴的人卻置若罔聞,繼續的彈著,甚至低低的唱著“艷如啼血惹人淚,淚落花香花也醉。誰人知,那些雨水是誰淚。我心醉,無人知曉那滋味……”

他怒,回頭質問曹寅:

“大膽曹寅,你有何話可講!”

曹寅立即跪下:

“罪臣只一心給皇上尋樂子,卻不知觸怒龍顏,請皇上責罰……”

女子終於停了奏樂,其實不是她想停,而是琴弦竟然被她的手給掛斷了。她回頭,委屈的兩手抱著自己那個手指:

“流血了……好疼……”

與他帶著怒意的四目相對,愛新覺羅玄燁,頓時,瞪大了雙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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