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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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這個本該高高在上,充滿著神奇色彩的後宮女主一杯杯如牛飲水般的將酒一飲而盡,嗚咽聲從開始的低泣到後來的哀慟,她醉了。

曹寅搖搖頭,他從小跟在小阿哥身邊,而小阿哥玄燁最愛的就是流竄於市井不安於深宮,所以他跟著所見的女子雖不說閱人無數可也絕不在少數,可是如此一個大家閨秀這般放得開手腳,倒真是少見。可是從不曾有女子如這般豪爽吧,算起來她還真是與眾不同。可惜,這酒即便是真的可以幫助人麻痹一時,卻無法康覆真正的傷口。他,一個局外之人竟然動了惻隱之心。

赫舍裏覺得心裏苦,奈何卻又說不出,可謂是真正說不出的苦才是真正的苦。

手捧著酒杯,只想著可以真真的把自己灌醉。可以暫時的忘了傷痛,那麽也是幸福的。所以喝到最後,人暈了,手中的透明的液體她也分不清哪些是淚哪些是酒了。

她突然覺得好輕松,自己的身體好輕好輕,如同一只羽毛飛過高山穿過森林越過冰川,一直到了一片燈火輝煌的高樓間,街道兩旁商店大廈林立,縱橫交錯的道路,人來人往的,是記憶裏熟悉的井然有序模樣。

她一眼就認出了蘇穎開的酒吧,她是那裏最大的股東,每次失意了也是她必去的地方。當她試圖從空中降落,靠近酒吧的時候,身體突然一沈,落了下來。她恍惚間聽到有人在曲子,是極為熟悉的曲子。迷蒙間,她睜開眼睛,卻朦朧的看到了那個陪自己喝酒的男子。

“你是我聽過彈琴最難聽的……”

“微臣謝娘娘誇獎,娘娘如果不嫌棄這琴鄙陋,可願意為在下彈一曲?”他翻個白眼,他一代武將還指望手能繡花不成。

“好吧,看在你陪我喝酒的份上我就給你露一手。”

她晃晃悠悠的到琴旁,坐好。突然楞住:

“彈什麽才好呢……”微顰峨眉。

曹寅暗笑,望著她皺起的眉頭,一個女子皺眉深思的模樣可以美成這樣,也真是應了三阿哥曾經的那句話‘傾國傾城’。收回思緒,這是個不好的念頭,他怎麽老走神。於是,一副好心腸的模樣提示:

“聽坤寧宮的奴才說皇後娘娘經常彈一首特別耐人尋味的曲子,簡直是天外之音,令聽者傷心,聞者流淚……”他循循誘導,就不信你不知道我說的是哪個,都提示到如此境地了。

“你說的是《遇上》,好,我就彈這個……”

喝醉了本就不知道力氣大小,腦海裏又浮現著禦花園裏相遇他嫌惡的眼神,冷漠的表情,殘忍的話語,習慣了無所謂,卻不是真的什麽都不在乎。心頭似乎奏響了一曲傷人肺腑的回憶曲。

手下的琴弦愕然而止,竟然斷了琴弦。腦海依舊混沌著,可是她卻清楚的知道自己仍在委屈著,到底委屈著什麽,卻又說不出,所以她舉起被琴弦拉傷的手指頭給面前的兩個男人看:

“流血了……好疼……”

玄燁對上那張如夢幻般出現的臉,失了分寸,突然輕呼:

“芳兒?”

曹寅偷笑後立刻掩去笑意,表情凝重的如蒞臨早朝等待同百官朝拜。

現場完全冷住,其實就連曹寅心中剛也沒底接下來的劇情是不是按自己預期的發展。他深知有句話叫適得其反,他如此的躲避著實讓他這個局外人看的辛苦,伸手推他一把,卻不知他是順著方向前進還是回頭暴戾。

玄燁被自己叫出的‘芳兒’兩個字震在當場,多少次夜裏念著她的名字恨恨的進入睡眠,可是夢裏她的美好讓他欲罷不能的留戀。她,在夢中總是在他一遍遍的呼喊中悠然離去,完全不顧他的挽留。

回過頭看了一眼曹寅,曹寅定定的看回去,一副泰然的樣子。帝王之威嚴絕對不是蓋得,沒多久,他就敗下陣來,懦懦的張嘴:

“那天皇上說那些尋不回的美好,當日雖有微詞卻沒有講,回去後微臣思索了一下,微臣認為,已經失去的和得不到的都不是最好的,唯一能做的就是珍惜眼前人,無論是愛是恨都該勇敢面對,去解開所有的缺口,而不是放置在那裏任彼此都煎熬。其實,皇上應該比臣更清楚,在心底最珍貴的是什麽。皇後娘娘去了禦花園的小院子,微臣恰巧路過,而皇後娘娘醉後喊著皇上的名諱又恰巧被臣聽到,臣怕影響不好,於是擅作主張……”

“恰巧?你的恰巧還真多,難不成你也是恰巧才出現在養心殿!”

“請皇上贖罪!臣擅作主張也是……”

“知道擅作主張你還敢……”

“臣保證沒有下次。”

“朕給你個機會,如果你還在這裏……”

他作勢開始數數,曹寅也不再施禮告退,轉身就出了養心殿。如此狼狽功成身退者,恐怕沒有第二個人了吧。不過,他願意做這個推波助瀾的人。

赫舍裏等了好久,等到她舉起的胳膊都微酸了。可是,那兩個男人詭異的一跪一站都直呆呆的看著她,卻無一人對她的話做出反應。心頭濃濃的委屈洶湧襲來,她瞪大眼睛,回憶著剛剛的咆哮聲似乎是針對她的……難道是因為她把琴弦弄斷的原因?一旦做錯一件事的時候,總是會接二連三的讓人討厭,做什麽都是錯,連呼吸都是不對的。

想到這,她的眼淚就如斷了線的珠子,從瞪大的雙眸裏滴落。

“你……怎麽了……”

他承認自己還沈溺在之前的小別扭裏,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所以,當她哭,他一個沖動就是跑過去攬她進懷裏,問她怎麽了……如今,卻只是皺起眉頭。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賠你……好不好……你不要生氣……”

他皺起了眉,看著她害怕的樣子,斷斷續續的他終於知道她說的是什麽。無奈地嘆一口氣:

“不過是一把琴而已,你用不著這樣。再說,這是它命裏的劫數。”他側過身子,苦笑,世間一物降一物都有自己的定數,就如他愛新覺羅玄燁即便是贏得了天下,卻註定栽在她一個女流之輩面前。

她雖然醉了,可是還知道琴的主人在生氣,不,具體說或者是傷心,更具體。

她伸手撫上琴弦,不小心讓琴弦又劃傷了傷口,她輕呼一聲,腦海猛地閃過一個畫面,就是在坤寧宮裏她縫合包的時候,那雙龍目還是她的血凝上的,如今一切物是人為,她死心塌地的愛著他,而他卻再也不會愛她了……那是,她真心實意愛的男人,她怎麽將他傷的如此之深……

她的淚沿著她的下巴滴落,她瞪著眼睛傻傻的望著眼前斷掉的琴弦。突然,以前熟悉的歌詞如今卻不解自通了了解了真正表達的意思——斷了的弦,再怎麽練,我的感覺你已聽不見,我再彈一遍,可是我的世界你不在裏面;斷掉的弦,再怎麽接,音都不對……

直直的盯著身前斷了的弦,目光沒有焦點,絕美的臉上更沒有一絲波瀾。她不斷的用受傷的手指頭去碰觸琴弦,讓痛的感覺提醒自己清醒一點。

終於,他發現了有什麽不對。他過去握住她流血的手腕:

“赫舍裏,你瘋了!你以為你這樣傷害自己……”

她突然擡起頭對上他的臉,伸手推開他:

“不用你提醒我我也知道,即便是我死在他面前他也會無動於衷,我說過了,曹大人,不要以為你很了解我,有些事我不願意多想,是因為想多了頭疼,想清楚了,這……會疼。明白嗎? ”她用手戳著他的胸膛。想清楚了,心就會疼,就如她這般的疼。撕心裂肺,永不停止。

“該死的,曹寅竟然讓你喝酒!赫舍裏,看得清楚朕嗎?”

“朕?朕是誰?我是肖瑤瑤。我不認識朕……”

“誰是肖瑤瑤?”

“你記性真差啊,我告訴過你了,我就是肖瑤瑤啊!”

她伸手拉過他的手掌,將自己的與他相交握:

“很高興認識你!你不要說話……噓,聽我說。”他剛要張嘴她便伸手給他擋上了。

“我原諒你戴著面具在那裏與我見面了。所以今天你請我喝酒,我很高興,我原諒你了。”

“你知道我在禦花園裏與你相見,卻始終不知道我是誰……我該說什麽?”他的笑容很落寞,他在她的世界裏永遠是被忽略的,做什麽她都會輕易的將記憶記在別人身上,他做的一切都像是個小醜,可笑,可憐……一個人的獨角戲,唱的再好也是孤獨的影子。

“你是曹寅,我知道你,在歷史上你很有名的,不對,你不如你的孫子更有名氣……我告訴你,你可不要告訴別人,你孫子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大文學家……”

她靠的很近,他不難就聞到了一股嗆鼻子的酒味。她不僅喝酒了,而且還喝了很多。他突然生了一種渴望,一種好好抱抱她的渴望。從她回來,他就沒有好好的抱抱她。強勢如他,冷酷如他。此刻只是一個男人,一個守著自己深愛的女子的男人。

這世間,有一種女人。擁有著全天下的人羨慕的恩寵,她卻全然不知。任他付出的一切,都付諸如流水。

“為什麽要這麽對我!”他突然伸手將她攬進懷裏,用力的抱著她。給他希望,然後轉身就將他推進地獄永生不見天日。如果是這樣,她為何還總能一副受盡委屈,無辜的模樣在他面前讓他心痛,攪亂他的心神!

“你不要這樣,你弄疼我了……曹寅,你這樣他會不高興的!”

他突然僵住了動作,伸手將她扯出來,定定的看著她的臉,目光裏晶亮的神采慢慢地凝聚:

“誰會不高興……告訴我誰會不高興?!”

他用力的鉗住她的胳膊,緊張的神色表現無遺。

“你弄疼我了……”

“說,說……”

“……唔……”她剛剛張開嘴,他便猛地將她拽進懷中,在她驚慌的目光下吻住她的唇,將她的話直接堵在了她的嘴中。從開始的輕嘗淺啄,而後舌頭靈巧的撬開她緊閉的唇,百般挑逗。熟悉的感覺如潮水般湧來,她閉上眼睛,回應他的吻。

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你忘了嗎?你真的忘了嗎?當初你說的時候是怎樣的心情?你可知道朕有多怕你說出的名字不是朕的,朕不敢賭,在你一次次的傷害裏,朕再也賭不起……

他猛然的將她推開,站了起來,用僵硬的後背對著她,閉上眼睛平息著急促的呼吸。這麽容易的竟然就淪陷了,恐怕即便是此刻她說讓他原諒她,他也毫不猶豫的說‘好’。

“朕找人給你包紮傷口……”

“玄燁……玄燁,你不要走……”

他走了兩步,突然聽到她在叫他的名字,腳下似乎墜了千斤重,再也邁不動。他低下頭閉上眼睛:

“赫舍裏,朕不想再跟你玩這種感情游戲,不屬於朕的朕不會再強求。不是真心給朕的,朕也不會再稀罕!”

“玄燁,我知道你討厭我……可是,我卻慶幸你至少真心的待過我……是我不對,是我對不起你……卻慶幸你至少真心的待過我……是我錯,一切都是我錯,可我也不想……如果恨我能讓你的心裏好受一點,那麽你可以用盡力氣的恨我,我都不怪你。”她閉著眼睛流眼淚,趴在那裏,竟然漸漸入了睡境。

陰郁的深色眸子愛戀地把倩麗的身影滿滿收納其中,再容不下旁物。

“恨你?如果我說從開始到現在愛你都占了我絕大部分的心你可信?”他無奈的抽回自己的步子,轉身一步步的走過去,朝著她的身影。是啊,連他自己都不敢信,卻又不得不信,他竟然是如此的想念著她的一切。

他看著她睡得極為委屈的容顏,伸手去擷取腮上的一滴淚珠,突然真切切的認真說:

“朕也想就幹幹脆脆的恨你,至死方休,可是,朕做不到,恨你只會讓朕更痛,更受煎熬,朕根本就恨不了你,朕是在恨自己,為什麽做不到你要的好,成不了你最在意的那個人,曾經朕也敢信誓旦旦的說,只要你一直在,朕便一直愛,可是現在朕不敢,再也不敢如此放言……因為朕知道,不管朕努力的做到再好,你都不稀罕朕的情深……棄之如敝屣……”

“告訴朕,如何待你,才好?”

她似乎找到了溫暖地方,萎縮在他的長裘的狐貍毛上,摩挲著取暖:

“他不喜歡見我……曹寅,你帶我去見他好不好?其實,我沒有想他的,一點都不……我只是想看看他……”她閉著眼,便說邊流淚,嗓子有些幹,哭的更為淒愴。

“朕一直都在,可是朕不敢讓你看到,朕不知道該如何與你相處,朕想見你,又怕見你,你可知道那是怎麽樣的一種折磨?”

“我沒有刻意想他的,只是很多的瞬間,小小的瞬間就會想起他的笑,想起他的好……吃飯的時候會想他,睡覺的時候會想他,彈琴會想他……就連經書裏都是他的笑容……你說我是怎麽了……我是不是病了……說不定我會不久於人世,我不怕死,可是我死了他會生氣……他說過不許我死,要讓我後悔……我有多麽後悔,你們都不知道……你們都不懂我……這次,我不會離開,不管他如何待我,我保證都不會離開……”

“朕懂你,可是朕很多時候又覺得不懂你,朕的真心連自己都打動了,卻始終沒有打動了你……所以,朕不知道你想什麽,朕開始懷疑自己,根本就不曾懂過你。”

“我不相信他真的這麽絕情,他說過會一生一世愛我的……可是如今,他怎麽會這樣待我……”

他抱著她,閉上眼睛終於留下了那行他忍了很久的眼淚。我又怎麽舍得如此待你?可是,赫舍裏你可知道,如果我用你待我的方式來待你,恐怕你早就離開了一千次一萬次了。

相擁的兩個人此刻是沒有任何隔閡的,一個清醒一個混濁,慢慢的都不清不混了。在心頭上兩人牽了一條線,任誰去觸摸都是兩兩相痛。可是兩人,卻含著淚,一碰再碰。愛,所以痛著也要愛。

愛到深處情難了,痛到深處了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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