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關燈
一直以來都勸自己,有些事情不是看到希望才去堅持,而是堅持了才會看到希望,事到如今,她不僅沒有看到希望,而在途中就絕望了。

死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去面對的,她如今卻真的覺得死似乎是此刻她最該做的事。心如死灰,放下自尊放下虛榮,只為了去迎合他,替自己犯的錯祈求他的諒解。可是,如今看來所有的悲歡都已成灰燼,無論她怎麽樣,都找不到一條可以通向他心門的路。如果能回到從前,她寧願選擇從不曾認識他。不是後悔而是後怕,怕今天這樣的結局。

看她一心求死,閉上眼睛任她宰割。佟佳氏敏格的手卻遲遲沒有落下來。

“動手吧!我不會反抗的。”

在他面前她想象不出自己到底是怎麽樣的模樣,她怕,怕到寧願選擇不去面對。

“動手啊!為什麽不動手?不是一直想殺了我嗎!”

佟佳氏敏格輕移蓮步,走到她的身側,聲音柔媚的令人骨子酥麻:

“殺你?赫舍裏,你真當我這麽傻?在皇宮裏殺人?我如何能夠全身而退?再說雖然除掉了你,皇上只會念著你,永遠記掛著你在心裏,哪比得過讓你好好的活著,卻死在他心裏。看著心愛的人一點點的厭倦你,冷落你排斥你,甚至嫌棄你來的痛快?”她的笑容凜冽殘忍如同蛇蠍。

“你難道就這樣恨我?義結金蘭的那些過往你都忘了嗎?”

“義結金蘭?在我瓜爾佳氏心裏沒有‘忠’字,在佟佳氏氏生命裏也絕對不會有‘義’字。這都是命,半點不由人,想當初,如果不是你,我的孩兒就不會死,我的孩子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做皇長子!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赫舍裏芳兒,我才做不成皇後,為了這個皇後之位我心甘情願遠離摯親寄宿於瓜爾佳氏,受盡瓜爾佳東萊的□……我恨你,這幾年來我恨不得剝你的皮抽你的筋,食你的血!你明明是不愛他的,為何非要搶了我的後位占了他的心!為什麽!”

“既生瑜,何生亮”你是我此生的克星,註定了我們相克,所以,別怪我心狠!

敏格的眼淚也落了下來,天下的悲哀她何嘗沒有嘗遍!鰲拜膝下無一女,她從記事起就被過繼到瓜爾佳氏,受盡鰲拜妻妾和兒子的欺辱,本以為可以順利的借著鰲拜的勢力登上後位,卻不料最沒放進眼裏的人竟然成了她人生路上最大的絆腳石……她永遠不會忘記她喝下那碗墮胎藥時發下的毒誓,定讓她血債血償!

赫舍裏看她流淚,相信她還是在意兩人曾經的那點友誼的:

“敏格,你我曾經心心相印,如今卻形同陌路,我曾經以為相遇也是恩澤一場,卻沒想我無意中卻阻礙了你,是我錯……我在這跟你道歉……”

“你不用在這裏裝假好人,時至今日你還奢望我能以曾經的心對你嗎啊?是我傻,沒有想到你會成為我最大的阻礙,既然我們註定了做敵人,如何還能和平相處從今以後我們各憑本事,你的後位是我勢在必得的,如果你知趣就早點求旨廢掉你,那樣我還會念之前的舊情留你跟承祜一命,否則別怪我翻臉無情……我不會心軟的。”她的表情宛如天人般優美高貴,全身卻隱約泛著勢在必得的光芒,眼角卻透著一絲冷意。

赫舍裏知道終究是無用了,再說過去也沒什麽意思,就遂了她吧:

“好,從今日起,我們恩斷義絕,這個後位你想不想那是你的事,但是我想不想讓卻是我的事。如果是我不想讓的,誰也別想奪走!”說完後,她閉上了眼,料到了今天,卻沒想到來的這般突然,果然應了那句話,劫數是無法躲得過的,要來的終究會來。

“好啊,那就看是我做不做到,而你守可守得住。”

佟佳氏莞爾一笑,低頭行禮:

“天色已晚,妹妹就先行了。”

赫舍裏不知道自己如何走到了那間小院子,她終於頹然的跪了下去。腦海裏浮現佟佳氏敏格的話——你以為他相信孩子是真正的皇子嗎?

原來連最起碼的信任都已經隨著仇恨全部消失了,她苦笑,其實,你從來就沒有信過我。

“很多時候,真是鬧不明白,為什麽命運要讓兩個不可能快快樂樂的在一起。”

她驀然回首,便看到了那個經常出現在玄燁身邊的男子,也是摘下面具後看到的男子曹寅。看著她盯著他的臉,他略微躬□,一副要做輯的模樣:

“真要我拜?”見她沒有‘免禮’的意思,他挑眉。

“你想拜就拜,我有沒有強求你。”

“那就是不拜了,微臣先謝過娘娘。”

“你在這做什麽?”

“等傷心之人。”他不會告訴她,他每天都會過來。

“那麽恐怕你要失望了,已無心可傷還談什麽傷心。”

“有淚可流就說明心還沒有全死,還可挽回。”

她起身,轉身對上小亭子裏的食盒。

“那是什麽?”

“娘娘現在最需要的東西。”打開食盒,幾個下酒菜,還有一壇老酒。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銷愁愁更愁。現在還有什麽是需要的……”

“哎……”這兩個人就是這樣,一個說什麽‘從今日起寧可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另一個卻又在這裏說‘人生在世已經無所求’。

“你們倆啊,讓我說什麽好!”

“好吧,今日就讓我再醉一場吧!”

她奪過酒杯徑自給自己倒上一杯,仰頭喝下,辛辣的酒從幹涸的嗓子留下,緊接著一股子辛辣的味道湧上來,她閉上眼睛想將那種口腔裏的苦和辣壓下去,卻最終沖上了淚腺,閉上的眼簾還是沒有能阻止淚水的滴落。

曹寅也仰頭將自己的杯子裏的酒喝下,感嘆一聲:

“果然是上好的女兒紅……”

連喝了兩杯,她開始絮絮叨叨。

“曾經以為只要我一直在,他總會回到曾經最傾心的那天,但流下的眼淚,卻沒有騙到自己,我真的絕望了,可我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崩潰。就這樣眼巴巴的看著兩人越來越遠,卻沒有勇氣再去假裝驕傲奢求了。時至今日,我還能夠說些什麽,我還能夠做些什麽?我那些努力的想尋回的最初記憶,卻是他隨手扔掉的回憶。罷了,也許是我太傻了,相信真的有什麽是可以永恒不朽的,只是仍舊可惜,有些人有些事,如果只是遇見,不能停留的話,倒不如真的不曾遇見。我承認,我後悔了!”她擡頭又喝了一杯。她酒量自來就淺,如今又一心求醉,難免喝的急促,很快眼前的世界就模糊了。

她伸手抓住眼前人的袖子,笑的極為淒然:

“我真的後悔了,帶我離開這個世界,我不喜歡這裏,不喜歡這裏的一切,我可以做一個冷血無情的孤兒平淡的過自己的一生,卻忍受不了他率先點燃了我的熱情然後看我自燃眼睜睜的看著我最後孤獨的燃燒成灰。世間,可還有比一個人帶你走入天堂然後將推狠狠推下峰頂還要殘忍的?”

“最暗的夜,才會看見最美的星光,人生亦是如此。如果一旦放棄了,或者就真的沒有可以回頭的機會。但是,既然是你先轉錯了身,那麽這次先放棄的絕不能是你。”

“我以為,只要我努力的比以往都要認真的去付出,去懺悔,就可以再次打動他;可是最後,我拋棄了自尊拋棄了矜持,拋棄了一切,卻只打動了我自己,甚至卻只是傷了心。我不明白為什麽明明當初可以那麽愛,如今卻這麽容易的就將愛全部擱淺了……這種苦,是無人可懂的疼痛,我寧願他可以罵我,狠狠的責罰,卻總好過這樣冷冷的遺忘我……”

“能說出來的不是苦,說不出來的才是真的苦。娘娘,作為一個局外人,是看的見你的委屈,你的難過,可是又有誰能替他抱不平?我是從小跟他一起長大的,他吃過的苦卻對不比尋常百姓家要少,帝王之家的冷漠讓他過早的學會了獨立,他努力的做一個別人眼中的帝王,卻都是潛意識的,從不用心的,第一次用心的事情就是說要納你為後。或者他外表是冷漠不近人情的,可是只要是有關皇後你的任何事,他都是勢必親自過問。說這些,我想就算不是全數悉之,但是也該深有體會。”

赫舍裏開始在腦海裏回想在那個小島上發生的一切,越想心越痛。

“還記得那次三阿哥從寺廟上香回來就一個勁說看到一個女孩子,很特別,他推了她一把,那個女孩子立刻眼睛瞪得圓圓的,恨不得撲上去咬他兩口洩恨的架勢,可愛至今。他說,害他老是把目光從敏格身上轉到她的身上。”

“再一次是微服出宮,在那個市集上,之前是派程恒去你府上查的底子。”說到這裏,曹寅停了一下,伸手朝她舉了舉杯子。

“果然,不是一般大家閨秀的架勢,完全是一個小混混。可是,那天他看娘娘的眼神閃耀的光是從不曾有過的。這些你可知道?後來你跟納蘭公子在集市口遇害,他為了求高僧救你一命,也曾跪在深山古寺外的石階上整整一夜……如今他腿上落了疾,可曾讓你知曉?他不說,你又不肯多上心,兩人就這麽別扭著,耗著,從老廟中回來途中我們又遇到反清覆明的伏兵,差點當場命喪小樹林,突圍出來後,心神未定,他卻極為肯定的扔下了一句話:就是她了。”

聽著這些她不曾知道的東西,想起曾經他情深意切的對她說‘你的命是我的。’他曾經到底瞞了多少事情,原來她虧欠他這麽多……到底要如何來償還!

曹寅看到目的達到,她哭的甚是淒慘,竟也覺得心有不忍:

“我知道我說這些你會傷心我只是不希望你去逃避,逃避感情,如今你說想放棄,可是這些如果你不知道,我覺得對他不公平,當初就是因為他付出的多,如今才會更別扭的不肯原諒。你如果輕易的放棄了,那樣會讓你越傷越深,雖然現在傷你,我碰你的傷口只是希望你的這個傷口會很快結疤,雖然難看,但至少將來不會太痛。作為一個局外人,或者說得太多,但是你這樣搖擺不定,真的是傷害了自己,更傷了愛你的每一個人。不說別的,就說納蘭兄,我們也是京中好友,他如今被禁足府中,他額娘每天都是以淚洗面……”

赫舍裏怔怔的看著天空,茫然的只看到一片黑。

“如果沒猜錯,你現在應該後悔了吧?”

“你不要再說了,我討厭你這種只見幾次就自以為早已看穿我的人,你就知道我處處不對,我退縮,可是到底我經歷過多少你又知道多少!”她醉了,站起來朝他咆哮,手指頭指著他,腳底發軟,站都站不穩。

“你們都不懂,我經歷過什麽只有自己知道。曾經我討厭肖瑤瑤生活的簡單,可是比較起現在我寧願回到那個枯燥的肖瑤瑤……”

“肖瑤瑤是誰?”

“肖瑤瑤就是我,我就是肖瑤瑤!什麽皇後,誰稀罕,他拿這個囚禁我,你們都想要,誰想要誰拿去,我只做肖瑤瑤就好了……我說完了,該你了,你是說?”

她一個趔斜,他趕緊伸手,她歪在了他的懷裏。他匆忙的伸手將她推開,她軟綿綿的向一邊歪去,他又不得以伸手拉住她,將她摁在柱子旁的石凳上。

滿頭的青絲束在頭頂,以一支碧綠玉簪斜簪,雪如凝脂的臉上兩排睫毛如同小刷子一般,閉上的眼簾遮去了眼神裏的絕望與痛苦。她不斷絮絮叨叨的說著醉語,聲音細如黃鸝,婉轉而淒涼的說著聽不清的話。

“哎……”想起為她惆悵不堪的皇上,還有整日以酒相伴的密友納蘭容若,突然,懂了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