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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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養心殿到坤寧宮,曾經與她一起走過的時候,每次都會不由得感慨這段路好短,如今卻發現這條路真的可以再長一點,因為每次都走到了坤寧宮外也就代表他要回頭了。有條路他警告自己無數次一定不要走過轉角,因為轉角的另一邊除了傷害就是欺騙。

回到養心殿,不斷提醒自己認真的批閱面前的奏折,可是腦海裏不斷的重現的是她的臉,她紅著臉頰在那葉小舟上大聲的呼喊著著‘我愛他,我愛這個男人,那麽你的,你愛芳兒嗎?’“我跟玄燁,到此一游,說是尋樂,解悶消愁,哪知遍野,只有猿猴,遙望群山,一鍋窩頭。”歡聲笑語都還似在耳邊,同樣的人同樣的景卻再也尋不回當初的心情,那是多美的畫面,如今卻破碎尋不到一絲完美,會議越美,卻襯托的他愈加愚蠢。

不去想,努力的集中精力去看奏折上的字,可是奏折上的字也成了她臨摹的詩詞“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試看春殘花漸落, 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

猛地將奏折合起,他閉上眼睛,疲憊的倚著身後的椅背,疲憊不堪。

突然一雙小手給他揉起了太陽穴,他微微睜開眼。

“蘇茉兒你不是在慈寧宮陪著皇祖母,今個你怎麽過來了?”

“老祖宗說讓奴才多來陪陪皇上。”

“朕批閱奏折不喜歡人在旁邊,你是知道的,你去歇著吧,朕有事再喊你。”

她呆呆的看了他好一會,才低下頭,聲音委屈而輕微:

“奴才告退。”

蘇茉兒退下,手指狠狠的扣緊掌心,你不是在批閱奏折的時候不喜歡人在跟前,只是不願她在跟前罷了。之前,明明赫舍裏不喜歡他,他還是千方百計的找理由把她留在身邊。如今她的冷落她的處境,想當初從老佛爺那裏看到那碎了的血玉鐲她的心裏就一陣酸澀,曾經他的額娘去世的時候,她也在身邊,她看著她將這枚血玉鐲留給他,讓他傳下去。她以為他給她婚禮的那天會親自給她戴上,卻沒有想到讓赫舍裏陰差陽錯的給攪了局,如今看到這枚血玉鐲,他終究還是給了她,給了別的女人,這些,讓她如何能不怨恨?

赫舍裏你讓我怎麽認輸,輸給一個毫不用心的你!

看著她紅了眼眶退下,他嘆了口氣。是的,他是不願意見到她的,或者他心裏有隱隱的有些許埋怨,如若不是她拿著那碎了的血玉鐲給他看,他就不會相信她的話,就不會質疑赫舍裏曾經的真心,就不會現在讓恨意覆蓋了回憶,甚至恨自己。恨一個自己深愛的女人,如何自己會不痛苦,會不難過?

門外李德全進來後給他添茶,看他閉目養神,動作極為小心翼翼。他等著他開口,李德全斟完茶卻轉身要出去,他不得不說這奴才的的確是不會揣摩聖意,比起他師傅梁九功還差一大截啊!他睜開眼睛:

“你去哪?”

李德全雖然慢半拍,但是也得梁九功的真傳,立刻意識到主子潛意識裏要表達的意思:

“回皇上話,奴才跟張太醫去坤寧宮給皇後娘娘瞧病剛剛回來。”

“嗯,張太醫人呢?”

“在外面候著。”

“讓他進來。”

“小阿哥身體很好,微臣仔細給小阿哥檢查過雖然不足月份但是身體各方面營養都很好,只要得到仔細的照顧應無大礙……”

看來,那個男人把她照顧的很好。想到這裏,濃濃的酸意泛濫。

“咳咳……”他開始咳嗽,李德全趁他喝水的空隙給張太醫使了個眼色,張太醫立即察言觀色。

“但是,微臣給皇後娘娘把脈的時候,微臣發現娘娘體內經脈糟亂,身體很虛,臣已經寫了藥方給太醫院,只要按時調理應無大礙……只是……”張太醫開始冒汗,都說皇上和皇後娘娘這對年強的小夫婦關系微妙,這一看著實是不好猜測端倪,只是不知道如何謹慎用詞才不會刺激到這年輕卻有為的皇上。

“只是什麽?說!”他皺起了眉頭,年輕的臉上英氣十足。聽他的用詞,竟然讓他失了耐性。

“皇後娘娘剛剛生完孩子就感染風寒對剛剛分娩的身子傷害極大,況且又整日抑郁寡歡……”

他手中的杯子突然重重的放在桌子上,他心浮氣躁再也聽不下去:

“你用不著拐彎抹角,直接告訴朕之前的墮胎藥對孩子可有傷害……”

“皇後娘娘喝下藥慶幸還未被腹中的小阿哥吸收,顯然是受驚過度再加心情波瀾起伏太大造成了早產的征兆,所以臣貿然斷言阿哥是未受藥物危害,只是皇後娘娘有嘔血的征兆,臣怕皇後娘娘即便是調養好,將來也難以再孕龍種……”

李德全閉上眼睛,等著主子的暴怒,過了片刻卻只聽到一句:

“退下吧!”

重重的一聲嘆息在這樣空曠的屋內格外的有感觸,李德全看著他的表□言又止。當初執意要除去她腹中胎兒,那對她來說與賜毒酒無恙。親手在她的心上釘上一枚鋼釘,自己如何不心疼?要她喝的是他,現在悔不當初卻死不承認的人又是他。哎,何苦!

“好好的怎麽會感染風寒!她還真是一波不平一波又起!”

“皇上當日返回宮中途中,娘娘一定要掀著簾子……”李德全小心察言觀色,娘娘是想看著主子後背的,他都看得出,難道主子會不懂?

“她又要騙朕了,騙朕她難過,這不過是她自導自演的苦肉計罷了!”

“主子,去看看娘娘吧,皇後娘娘自從宮外回來,就高燒不退。”

“不去,李德全,朕最近是不是讓你太清閑了!”

李德全關上門沖著師父搖搖頭,沒用。梁九功低下頭,該怎麽回話?

月上枝頭,月光傾瀉在他身上,為他踱上了一層耀眼的銀輝。他已經在坤寧宮外徘徊了半個多時辰,回首的越多,就怕失去的越多,走進去的動力就又少了幾分。

“情不知所起,卻一往而深。”喃喃道,曾經這是他對自己傾心的形容。如今,真的是尋不回當初的心情了。

突然聽見她竭斯底裏的呼喊聲,他再也來不及猶豫,直奔她的房間。

赫舍裏在睡夢中看到納蘭容若的屍體,她悲痛大哭,喊著他的名字,大聲的質問著夢中一腔仇恨的玄燁:

“為什麽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容若……”她突然一下坐起來,喉嚨深處傳來源源不斷的灼燒般的疼痛,就連空氣中都似乎帶著火熱的氣息。

難地掀開沈重的眼簾,臉上還掛著淚,門外沖進來的下人都因看到某個明黃色的身影和他周身散發的力氣跪了下去。

赫舍裏因為長久的哭泣和突然進入的光線而感到刺痛,眼前的光線很快被一抹黑影擋住,光線暗淡下去,她很快適應,腦袋裏來回播放著之前的記憶,清明無比。 原來,那一切都只不過是噩夢而已!

她擡起頭對上擋住刺眼光芒的人,眼睛頓時瞪大。他的表情越來越清晰,手心裏的汗也越來越重。

“赫舍裏,朕最後一點容忍都被你給消耗殆盡了!”

她恍然,剛剛她在夢中喊著納蘭的名字恰巧都被他聽到了。他側著身子,微微閉著雙目,一陣陣冷風從門外吹進,他卻紋絲不動,她發現自己突然找不到可以解釋的話。

他轉身就走,她伸手去捉他的胳膊,掉下床榻她爬過去拉住了他的下擺,那金絲的邊緣如此真實的觸感竟會在這一刻咯得她心疼。

“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解釋……”從前,他說她不願跟他解釋,什麽都是他向她分解。如今,她願意改變兩人的相處模式,只要他肯原諒她,什麽自尊都不再重要。

可惜,他已經連解釋的機會都吝嗇與她了。

他回過頭來,彎下腰,豐神如玉的五官卻冷漠的如寒冬冰雪籠罩,眼神更是一種可憐,目光直射在她的身上,竟然讓她不自覺的顫抖。

“赫舍裏,朕現在覺得特別特別討厭自己,厭倦自己對你的態度,朕是不是對你太好了?嗯?”他的手略微粗糙,不在如同曾經那般的柔軟,那些以為失去了她的日子裏他總是馳騁在馬背上讓眼淚掉進風中。挑起她的下巴,對上那雙帶淚的雙眸。瞬間,一種陌生的感覺灌滿了她的全身。

“沒有關系,朕知道你喜歡他,你們是有情人。朕一定會好好待他的,你放心養好身子,才能與你的容若比翼雙飛,來日方長!”

她的淚如斷線的珠子,再也止不住。他拽出自己的下擺,轉身離開。徹底放棄了一個重要的東西,就好像心口破了個大洞,怎麽填都填不滿,怎麽堵都堵不住。疼的,比她不少半分,甚至更劇!

嘮叨跑過來將她扶到床上,陪著她一起哭:

“娘娘,您這是怎麽了,身體怎麽會變得這麽弱不禁風?”

“嘮叨,他現在討厭我,他說他討厭我……”那些‘比翼雙飛’‘來日方長’都是她給予他的誓言,不是別人的,是許給他的,這一輩子都是只給他一個人的,他卻再也不會相信了。

“主子,別哭了,好好養好身子,小阿哥還需要您的照顧,還有人需要您去保全。”芝子姑姑拍著她的後背,小聲的提醒著她剛剛皇上的警示,有多麽多的含義。

她慢慢的止了哭聲,是啊,她現在還不能自暴自棄,她的命還牽扯著太多人。回憶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種殘忍的折磨,她知道自己無路可躲。

這大清山高水遠的後宮之路,註定了她要一個人孤獨的走下去,直至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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