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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生活和存在的價值與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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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地域遼闊, 東至東海,西至西藏,北至漠北, 南至南海, 但版圖地域雖遼闊,卻不是版圖上所有地方都能與富饒繁華的中原與江南之地相比,那些邊邊角角的偏遠之地, 雖然在大梁輿圖上,卻大多因其僻遠荒涼、惡劣的環境, 而與皇朝中心聯系並不緊密,甚至成為流放罪犯與貶官之所。

瓊州便是這樣一個地方。

孤懸海上,去京千萬裏,蠻荒瘴癘之地,官員無不聞之而色變,不願跟此地沾上一點關系, 因為沾上關系, 便代表著被貶謫。

正如兩年前的孫寧遠, 也如數年前的盧玄慎。

“……孫寧遠回京後, 瓊州刺史一職便一直空懸,原想著恐怕要等到下次再有人犯事兒, 惹了陛下不高興時, 才能把這個缺補上, 誰知道……新科進士初次做官便是做一州刺史, 哪怕他是樂安公主駙馬這也太離譜了些,但瓊州的話……黃驤稟報時,下官也無力反駁,下官起初還以為樂安公主是以退為進, 想要以此要挾陛下給那睢鷺更好的去處,但黃驤卻又說得很是誠懇,還親自給陛下上了折子,下官便實在有些弄不明白了,相爺您看?”

盧祁實的聲音在耳邊回響,盧玄慎扶著床榻站著,大腦還有些暈沈,總覺得……昨夜忘記的東西似乎有些多,甚至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也一並被忘記了。

但到底還有餘力思考。

瓊州,瓊州。

別人不了解,他卻是再了解不過。

一去一萬裏,千知千不還。

正如許多貶官懷著厭惡和畏懼描述的那般,瓊州低處僻遠,人煙寥寥,他初任瓊州刺史那年,全瓊州之地登記在冊的民戶不足五千戶,離任時也才堪堪過了五千之數,全瓊州稅收甚至比不上江南富裕之地的一個縣,當然,深山密林裏的夷民是不在其內的,但即便算上那些未開化的野人,那地方仍舊是地廣人稀,是遍地瘴癘,蚊蟲蛇蟻的樂園,卻是人的地獄,不少罪犯貶官,便死在了那裏,就連他,就連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他,也在剛到那鬼地方時大病了一場。

所以,哪怕是一州刺史,也沒人會覺得那是個好差使。

這樣一個地方,她會讓她那小駙馬去?

無怪乎盧祁實會以為她是以退為進,是借此向陛下博求更多利益。

他也不信她真的想要如此。

所以,她到底打的什麽算盤?

“看,這裏便是瓊州。”

一根纖長白凈的手指,輕輕按在泛黃的輿圖上,從京城,到大河,蜿蜒南下過大江,再至嶺南崇山峻嶺,湖廣兩粵之地,最後,在南粵最南,凸起的一個尖尖小角,又越過一道窄窄的海峽,終於停到一片孤懸海外的青翠島嶼上。

“瓊州濕熱,有毒蛇蟲蟻和瘴氣時癘,因此人煙稀少,向來作為流放貶謫之地,但是,你知道嗎?瓊州絕不是一些人口中無一是處的地方。”

“稻黍菽麥,京城及左近一年一熟,向南至江南,則可一年兩熟或三熟,再往南這些地方,則可一年三熟,瓊州也是如此。而除瓊州外,此地還有崖州、儋州、振州、萬安州四州,共五州二十二縣,數十萬頃疆域,若再計上周邊小島,泱泱大洋,占地之廣,更是不可勝數,這樣大一個地方,這樣作物可一年三熟的地方,怎麽會一無是處呢?當然,瓊州有瘴癘,但我聽孫寧遠說,那些深山密林裏,也生活著不少當地夷民,既然當地人可以在瘴癘中活下去,就說明瘴癘並非無法應對和適應,只要有辦法應對,那就沒什麽可怕的。而且——瓊州靠海。”

纖長白指從那海島上揮起,揮向那輿圖界限之外,以靛青色顏料塗抹,示意為海洋的地方,似一只離弦的箭羽,落向不知何處的青冥。

“大海之外,有林邑、尼婆羅、扶南、真臘、天竺……其中不乏與我大梁有商貿往來之地。”

“而如今嶺南以南,良港有交州、廣州兩地,但瓊州位處交廣更南方,與交廣隔海相望,守住瓊州,便是守住了交廣,甚至若是水文允許——瓊州為什麽不能成為下一個交州、廣州呢?”

……

樂安終於收了手指,將目光轉向面前的少年,眼裏閃爍著亮光與笑意。

睢鷺的目光跟隨著她的手指,又重新轉回到她臉上,腦海中還在仔細忖度著她方才那滔滔不絕的一番話。

於是,不禁也和她一樣唇角上揚,面露微笑。

並不獨是因為她描述中的那個遙遠的似乎很美好的瓊州。

更是因為,她臉上那發自內心的開心的笑,

從做出那個決定後,她似乎就一直很開心。

今日一大早,便拉著他去找了黃驤,回來後,又興致勃勃地拉著他來書房翻地理志,看輿圖。

輿圖地理志這種東西,普通人難得一見,尤其是完整的輿圖,根本無從得見,作為一個前普通書生,與樂安結識之前,睢鷺自然也沒有見過什麽輿圖,更遑論是涵括了整個大梁疆域的完整輿圖,因此普天之下,四海九州,無數地域於他而言,往往只是知曉一個名字,知道大致的方位和遠近,別的,便乏於了解了。

但她很熟悉。

大至一道,小至一縣,從南到北,從東至西,她幾乎是閉眼可指,並且對其疆域範圍、山林良田畝數、人口丁戶等等均熟稔於心。

這也不奇怪。

她的出身決定了她能夠接觸到這樣的東西,而之後她的作為,則讓她不得不熟悉這些東西。

睢鷺知道,樂安其實並沒有親自去過那些她在輿圖上爛熟於心的地方,莫說瓊州,她甚至沒有出過京畿之地,此前幾十年,她到過最遠的,便是七王之亂時躲避的京畿幾個縣鎮。

甚至就連他,走過的地方都比她更多更遠。

可她心中所思所想的,卻從不只是京畿一處。

天子雖幽居深宮,甚至終身不離京,但作為執掌天下,統禦四海之人,便必須心懷天下,高瞻遠矚,近至京畿,遠至邊疆,視為一同。

她不曾做過名義上的君王,但她曾經的經歷和所作所為,卻又實實在在與君王無異。

所以她的心裏眼裏,也是整個天下。

可是這天下卻早已不容她沾染。

她只能困於京城,甚至囿於後院,哪怕看再多遍輿圖和地理志,也只是當閑書閑圖一般看著,因為她不是君王,甚至不是朝臣,因此無權置喙。

可是現在,當她說起瓊州,當她說起這個世人眼中的蠻荒之地能有什麽作為,她是那樣高興。

是哪怕和他成親以來,哪怕和他再如何親昵纏綿,都不曾有過的高興。

那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給予她的快樂。

那是她曾經十幾年來生活和存在的價值與意義。

所以——

“我們一起去。”

睢鷺陡然握住樂安的手,說道。

而樂安,則陡然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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