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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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自然是可以去。

有封地的公主不像親王一樣需要就藩之國,而是大多待在京城,就比如樂安, 封地在贛中樂安縣, 可她卻從未去過樂安。雖然也有一些去了外地的公主,但也不是去自己封地,而多是跟隨駙馬調動, 當然,如果覺得外邊住不習慣, 甚至還可以把駙馬扔下回京,總而言之,公主比王爺自由些,並沒有太多限制。

但那是普通公主。

至於樂安……

“你說這樂安公主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王銑臉帶傷痕,眼角青黑,手裏拿著黃驤剛遞上來、還熱乎著的、為睢鷺請授瓊州刺史的奏章, 一臉陰沈地說道。

為了自個兒兒子的醜事兒, 王銑昨兒氣得一夜沒睡, 早晨好不容易打了個盹兒, 就又聽到樂安公主為駙馬請授瓊州刺史一職的消息,然後他便再也睡不下, 心急火燎地進了宮, 拉了盧玄慎商議。

昨夜之事, 雖然沒有證據, 但他早已認定了是樂安和睢鷺聯手擺了他兒子一道,因此此時格外憤怒,臉色也不如往常一般溫文爾雅,好似時時刻刻盡在掌握般。

昨夜實在喝地太多, 直至現在,盧玄慎腦袋兩側仍然一陣一陣地抽痛,連王銑的話都好似一陣近一陣遠。

不過,僅從外表來看,他看不出絲毫異樣,此刻便在有條不紊地整理著手上的奏章。

雖然不再任中書舍人,不必再親自起草擬詔制誥,但拜相後,盧玄慎卻包攬了全部的接納上奏文表之事,除可直陳上奏的部分官員外,等閑官員的折子,在遞到李承平案前,都要盧玄慎再過一遍,按輕重緩急有理無理分類剔選,決定哪些能夠送到天子面前。

黃驤本也是有直陳上奏之權的,但此時,他的奏章卻沒有被直接呈到天子案前,而是出現在了這裏。

不用說,是王銑截下來的。

“王大人,奏章。”頂著顱內陣痛,盧玄慎將今日要呈奏的奏章整理好,又看了看王銑手裏那封道。

“你要呈上去?”王銑捏著奏章問。

“自然,還有——”盧玄慎看了王銑一眼,“王大人,您越權了。”

私自截留奏章,這事兒真要說起來,可比王銑兒子偷情那破事兒大多了,但王銑肆無忌憚,畢竟憑著他教導天子多年的身份和情分,再憑著他自認為的,和他盧玄慎的“情分”,大概以為是小事一樁吧。

果然,一聽盧玄慎說起這個,王銑的臉色便更加不好看起來,看著盧玄慎的眼神都變了。

“怎麽,你也要站在她那一邊?”

盧玄慎的動作頓住,又看了王銑一眼。

“我只站在陛下一邊。”

王銑一怔,隨即便收斂了臉上的狠色,幾乎是瞬間便擠出一個笑容。

“如此便好,我亦是……如此。所以,此時才更應該弄清楚,咱們這位樂安公主葫蘆裏賣的到底什麽藥。”

盧玄慎看了王銑一眼。

和他一樣,王銑根基並不深厚,只是因為帝師的身份和天子的敬重才能在朝堂上一直有著一席之地,但和其他那些世家系實權人物,以及湯明鈞那個樂安公主一手扶持起來的清流之首相比,到底還是勢單力薄了些,他真正的倚靠仍舊只有皇帝一人。

就像他盧玄慎。

所以他們二人是天然的同盟,這也是他三年前回京後,他和其他朝臣交往不多,卻唯獨能和王銑相處良好的原因,王銑主動示好是其一,兩人立場一致是其二。

但王銑和他又不同。

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雖有家族,但盧家人的事他向來不插手,就連盧祁實,都是看好風向後自己投來的,盧玄慎本人其實並不在乎盧家人的前途命運。

但是王銑卻有許多親友、學生。

王銑絕不像他表現地那樣大公無私,一心只為陛下。

那麽此次呢?

是僅因為自己的私心,還是真的為陛下考慮?

而他……又是否真的只是為陛下考慮。

盧玄慎用力揉了揉劇痛的太陽穴。

王銑不知道盧玄慎心中所想,還在苦思樂安公主此番舉動的動機為何:“……雖然瓊州是個窮鄉僻壤,但到底離得遠,若有什麽小心思,那麽天高皇帝遠,陛下和我們在京城也是鞭長莫及,不如放在京城,眼皮子底下來得安心……對了——廣州經略使査世辯,好像也是她的人?!廣州與瓊州一衣帶水……”王銑一拍大腿,“莫非她的真正目的不是瓊州,而是廣州?!”

廣州雖然也僻遠,但有海路可直往北上,而且海貿繁榮,可不是瓊州能比的,再加上又那麽遠,若真想要在廣州做點什麽事,比如擁兵自重什麽的,那還真不容易察覺。

王銑恍然大悟:“是了,定是這樣!走,咱們這就去找陛下,一定不能讓陛下如了她的意!”

於是黃驤的奏章終於遞到了李承平面前。

李承平看完了奏章,平靜的面容看不出什麽表情,王銑便在一旁旁敲側擊,許是終於清醒了一些,沒有了方才在盧玄慎面前那般急躁和原形畢露的樣子,只是“狀似不經意”地說了下廣州經略使與樂安公主曾經相交莫逆的事兒。

向來是這樣的。

王銑從不在皇帝面前直白說起他對樂安公主的忌憚,而只是這般暗暗地提醒,讓皇帝自己去想,自己在心裏埋下懷疑的種子,最終自己做出他想要的決定。

捅破窗戶紙這種事,則只有盧玄慎會去做。

但自從上次,那個人帶著她的駙馬大鬧吏部,陛下和他大吵一架後,兩人已經很久沒有再就她有過任何談論了。

而此時,聽完王銑的話,李承平沒有說話,反而過了一會兒,才道:

“敬貞,你以為如何?敬貞?你身體不適?聽說你昨日飲酒過度……”

盧玄慎擡起頭。

他的大腦還在一突一突地疼,仿佛有個人拿著鑿子在狠狠敲著他的腦袋,方才李承平看奏章,王銑在一旁說話,那場景那聲音,都仿佛遠遠地飄在天邊,而他的思緒,則飄在天的另一邊。

飄在昨日的宮宴最後的時光。

進宮後,他詢問了昨日將醉倒的他送出宮的宮人,從宮人口中,得知了昨晚那個人的確來找過他的事,但除此以外,那宮人吞吞吐吐地說,樂安公主到後,便叫他們全下去了,因此宮人也不知道他和她之間發生了什麽事,說了什麽話。

不過,昨天接送他的仆人說,他是上半身衣物浸透了酒液被送出宮的。

他再怎麽酒後失態,也不至於將酒全喝到衣服上,那麽,昨晚她做的事,似乎也就呼之欲出了。

可是,只有這一件事嗎?

盧玄慎總覺得,自己似乎遺忘了什麽重要的事情。

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比她趁著他酒醉潑他一身酒,還重要千倍萬倍的事情。

甚至比她這一舉動到底是出於什麽目的,都更重要的事。

以至於他生平第一次,在李承平,在他發誓效忠一生的君王面前都走了神。

“陛下。”

他回過神來,想說什麽,想著盧祁實的猜測,王銑的猜測,他自己的猜測,然而……或許是內心的遲疑,或許是頭腦裏的劇痛,讓他在走神之後,又難得地一瞬間想不出該怎麽回答。

腦海裏千頭萬緒繞成一團,最後,他閉上眼。

“陛下,此事應由您決斷,聽從您的本心就好。”

王銑悄悄瞥了他一眼,眼裏有些動怒,似乎是在生氣他沒有幫腔。

盧玄慎全做不知。

而李承平則長長舒了一口氣,他也揉了揉太陽穴——畢竟昨日他也喝了許多酒——隨後道:“瓊州刺史一職如今還空缺著吧?”

“是,吏部之前尚未推舉出並沒有合適的人選,若是無人自薦,原本只怕要空缺到明年,期間瓊州防務由長史暫代。”一直空缺到有新的官員被貶謫。

“既然如此,授睢鷺為瓊州刺史,便無不可。”李承平道。

總之也是無人願去的地方,睢鷺要去,那便讓他去。

“那樂安公主——”王銑忙道。

李承平頓了一下。

良久才道。

“……姑姑那裏,我親自去跟她說。”

樂安公主府很快便迎來了李承平的再次駕臨。

下午時分,陽光正好,睢鷺在院子裏看書,樂安則在旁邊和一群府裏的孩子們玩,玩蕩秋千。

孩子們輪流站在秋千上,比誰蕩得高,而樂安,則是那個推秋千的人。

冬梅姑姑皺著眉不認同,孩子們的父母在一旁膽戰心驚,覺得自己孩子怎麽能讓公主服侍,不管樂安再怎麽說不用在意都無用。

好在孩子們不像大人那般拘謹,樂安親自給他們推秋千,可讓他們高興壞了,一個比一個蕩得高,等到樂安胳膊都推酸了,才讓所有孩子都盡興玩了一遍,還分出了優劣勝負,一致推舉除了蕩地最好的孩。

而孩子們盡興後,則又起了哄。

“公主,你也玩嗎?我們給你推秋千!”

“好啊。”

樂安絲毫不推辭,在孩子們的歡笑聲中,很快便站在秋千架上。

她站在秋千上,寬大的衣袖灌滿了風,像鼓滿了風的帆,隨著身後孩子們的齊聲齊力,秋千陡然蕩高,蕩入高高的藍天之中。

她的視野從公主府高大的朱墻,倏然轉到墻外鱗次櫛比的京城建築,再轉到建築之上,那晴朗無雲,瓦藍瓦藍的天空。

仿佛飛鳥一般自在。

但高峰之後,便是回落。

秋千蕩下時,藍天從視線裏消失,轉而又是鱗次櫛比的高樓,然後落在公主府墻外,一輛外飾華麗的轎輦上。

再然後便又是高墻。

秋千蕩回最低點。

孩子們還想再將她送上藍天。

樂安卻已經搖了搖頭。

“好了,不玩啦。”

她對孩子們說道,對著孩子們失望的小臉輕笑了下,然後跳下了秋千。

睢鷺不知何時已經合上書,站在秋千旁,她一跳下去,便被他攬入懷中。

“陛下駕臨了。”

樂安對睢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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