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擔心你那小駙馬

關燈
睢鷺沒在杏林裏待多久。

眨眼的功夫, 那些緊緊盯著狀元郎去向的人們,便發現了睢鷺又從杏林中出現,其折返之快速, 讓人以為其只是走進去散了散步。

“睢兄, 剛剛怎麽進了林子?莫非林子裏有什麽好東西?”

“睢兄快來,我有好東西給你看!”

……

許許多多人,在睢鷺出現的一瞬, 便又圍上了他身旁,口中說著各式各樣的話。

睢鷺游刃有餘地一一答覆。

“李兄說笑了, 只是剛剛喝多了些,進林子醒醒酒。”

“哦?什麽好東西?王兄請帶路。”

……

於是便又跟著那位“王兄”,去看他口中的好東西。

結果,卻是到了地方才知道,所謂的“好東西”,便是一群姿色過人的的胡女。

微蜷黑發, 高鼻深目, 皮膚雪白, 與中原人迥異的長相, 加之其過人的舞姿,使得這處胡女跳舞的場地, 吸引了眾多人觀看, 幾乎比進士們待的地方人還多。

“讓開讓開, 狀元郎來了!”

而伴隨著這一聲喊, 原本人山人海似的觀眾,視線終於短暫從胡女們曼妙的身姿上移開,而看到睢鷺後,又自覺地讓開, 甚至圍上。

睢鷺看到這幕後,眉頭微微皺起,張口說了什麽。

然而熱鬧又聒噪的人群喧嚷著,讓他的聲音完全淹沒在聲浪裏。

這一日的曲江宴,直宴到華燈初上。

樂安喝那種甜酒喝地有些多,加之周圍吵鬧的環境,到晚飯時便有些犯困,冬梅姑姑見狀,便勸她先回府。

“等等。”樂安努力睜著困頓的眼睛,“我跟睢鷺一起回去。”

說罷,又看看燈火通明的曲江,以及江岸上仍在熱鬧游玩的人們,問道:“他去哪兒了啊?”

說起這個,冬梅姑姑就氣。

“又被人叫走了!”

同樣一句話,白天時樂安便對聶謹禮說過,但當時只是描述事實,可從冬梅姑姑口裏出來,這句話便帶著一股濃濃的火藥味兒。

樂安醉醺醺地,看著冬梅姑姑這樣,便咯咯地笑起來。

還安慰冬梅姑姑:“不生氣不生氣,氣出病來無人替。”

冬梅姑姑一瞪眼,隨即眼一紅,扭頭小聲嘟噥:“我哪是為自己生氣……”

不過樂安已經聽不到了,醉意加困意的雙重襲擊,她終於撐不住,一頭栽進無夢的睡鄉裏。

直等到月上中天,笙歌漸散,打更人敲著梆,拉起長長的調子,狂歡一整日的曲江便才漸漸有了些秋夜應有的靜謐,而被冬梅姑姑念叨許久的睢鷺,也終於又出現在樂安的青氈前。

他眼神還清明,步履也穩健,看著並不像喝醉了的樣子,然而相比早上剛來赴宴時的清爽,此時已是一身的酒味兒、香味兒、和無數不知道什麽的味道。

他往青氈裏望去,“公主睡著了?這麽晚,怎麽不先回去。”

冬梅姑姑卻沒回他,一見他,便嫌棄地捂起了鼻子,嘴裏叨叨著:“哎喲餵我的駙馬爺,你這都是去幹了啥啊,瞧瞧這一身的味兒……”

叨叨完了,才又白了他一眼:“我倒是勸了公主先回去呢,可她非要等你一塊兒。”

睢鷺聽了,便低頭一笑,擡腳就要走進青氈裏,但隨即又止步,擡起手臂,果真如冬梅姑姑叨叨地般,聞了聞自個兒。

嗯,是不太好聞。

本來其實應該都是好聞的味道,花香、酒香、茶香、熏香、食物香、脂粉香……但無數種香混雜在一起,便成了沖鼻又怪異的味道。

但好在應該只有外衫沾上了。

睢鷺沒多猶豫,轉瞬就解去了外衫。

再擡起手臂聞聞。

嗯,沒味兒了!

於是他大踏步,走進那青氈裏,而青氈裏,宮燈昏黃的燭光下,樂安身上蓋著一條薄毯,在一個小榻上,斜倚著沈睡著,暈黃燈光下,她的臉不如白日那般明晰,卻有種安靜的溫暖。

睢鷺俯下身,彎下腰,先是用薄毯仔細將她包裹住,然後再伸出手,連毯帶人,輕柔地將她抱起。

懷裏的人被驚醒,眼睫幾番顫動後,費力地睜開眼,看到他後笑開,“你回來了……”

“嗯。”睢鷺笑著點點頭,走向他們的馬車。

“已經無事了嗎?今天你可有得忙呢……”樂安的眼睛又困頓地閉上,只嘴裏小聲嘟囔著詢問。

“嗯,已經無事了。”睢鷺將她抱緊,低頭,湊近她耳朵,“現在,我們回家。”

“嗯,回家……”

樂安呢喃了一聲。

若說春日那次曲江宴,睢鷺靠一張臉吸引了京城百姓的目光。

那麽秋日這一場,他的年少,他的美貌,而更重要的是他如此年輕便才華橫溢,蟾宮折桂,則將睢鷺的名聲擡高到無以覆加的程度。

於是哪怕是曲江宴後,睢鷺仍舊是忙碌無比,不僅要忙著讀書,忙著等待吏部銓選,應付怎麽也應付不完的宴飲邀約,更要忙著出現在街頭巷尾百姓們的談論裏、歌女的歌聲裏、坊間的話本裏……

曲江宴當日,樂安躲懶,一直待在自個兒的青氈小帳篷裏,於是便沒親眼看到,但也很快聽說她的駙馬當時有多麽受歡迎——不止是受那些慕其才華前途權勢而主動攀附的男人們歡迎,更加受上至高門貴女,下至村婦農女,乃至優伶伎女的歡迎。

以前,樂安還只知道崔家小姑娘一個暗戀自個兒駙馬,可這次曲江宴後,樂安幾乎是走到哪兒,都能看到小姑娘們對著自個兒駙馬芳心失措的樣子。

而睢鷺出門在外時,湊巧“碰到”人、馬車“撞到”人、被人編了種種理由邀請去……總之,因為種種奇葩原因而“偶遇”、“結識”青春少女們的頻率,陡然大大激增。

就跟樂安曾經聽睢鷺說的,他曾經在家鄉時受歡迎的場面一模一樣,只不過地點換成了京城而已。

按說這不奇怪,睢鷺這樣的,以前只憑臉就能讓家鄉的少女們瘋狂,如今更加上了“狀元”這頂讓人眼暈的華冠,那麽讓京城少女再度癡狂,似乎也絲毫不為過。

但如今跟以前有一點不同。

如今的睢鷺,是已婚人士。

“聽說坊間出了不少新調新詞,你猜怎麽著,全是唱你這小駙馬的。”

“那些優伶伎女,個個都以為他獻歌獻舞為榮,若能得他一句誇,立時身家倍增。有錢的便請人譜曲填詞,有才的便自個兒上陣,甚至還有人請了那弄筆桿的,寫她們與你那小駙馬不知何時發生的艷遇故事……”

……

秋意漸深,北風一日比一日凜冽,樹葉一日比一日雕零,睢鷺又出門赴宴,待在府裏無事可做的樂安看了一會兒書,很快便不耐煩了,於是果斷決定,趕在初雪為翠華山披上銀裝素裹之前,去翠華觀找希微玩。

於是此時,她便喝著清茶,賞著雲霧山嵐,和希微閑話家常。

此時,聽到希微這話,樂安一點不急,只笑著問她:

“你一個出家人,怎麽那麽清楚秦樓楚館紅塵男女的事兒?”

希微白了她一眼,指指茶室外走過的一個年輕女冠,憊懶道:“你自個兒看。”

樂安依言看過去。

然而卻除了那女冠正是青春年華,面容姣好之外,什麽也沒看出來。

於是她虛心請教:“看什麽?”

希微又是恨鐵不成鋼似的白她一眼。

“你一個紅塵裏打滾的,還沒我眼明心亮,我看你是家國大事操心多了,就忘了這世上本就到處都是蠅營狗茍,男盜女娼——剛剛走過那女冠,你沒見她臉上,那比你還精致的妝容,還有她頸間腕間,那些叮叮當當的東西?”

樂安楞了一下,隨即恍然。

“你是說,那位女冠,是——”

希微點點頭,臉上不無譏諷:“人家那入幕之賓裏,可是很有幾個秦樓楚館常客呢——敢情真把這翠華觀當窯子逛呢。”

樂安嘆了嘆氣。

不是所有出家人都是如希微這般自己選擇出家,更不是所有出家人都是如希微這般斷情絕愛,無論何朝何代,何時何地,六根不凈貪戀紅塵的出家人從不鮮見,而翠華觀裏,樂安也早聽希微說,有些女冠明面上做著道士,甚至還可能薄有名聲,實則,卻很可能周旋於許多“慕名而來”的男人之間,關系很有些不清不楚。

聽著很諷刺,但樂安心裏卻並沒太多鄙夷。

這些六根不凈的出家人,出家要麽是被迫,要麽是只為混一口飯吃,本就不情不願,又怎能要求其求道之心如希微一般堅定?

於是嘆氣後,樂安道:“還是這世道不夠好,叫本不該出家的人出了家。”

然而希微一聽她這話,立刻露出受不了的神情:“去去去!我跟你說男盜女娼,你又跟我扯國家大事了。”

樂安便笑:“男盜女娼不就是國家大事?若國泰民安,又怎會有男盜女娼?”

希微擺擺手,“算了算了我說不過你。”

說罷,又挑挑眉,挑釁似的道:“話說回來,你真的不擔心?”

樂安啜一口茶,頭也沒擡:“擔心什麽?”

“擔心你那才華橫溢美貌無雙的小駙馬,被不知哪裏來的女妖精勾去了魂兒哪?——哦不對,守著你這麽座金山銀山,就算他真被勾去魂,也不會做出什麽不明智的事,可若瞞著你,偷個香竊個玉……嘔,我怎麽覺得更惡心了?”

樂安搖搖頭,笑笑。

“有什麽好擔心的。”

她飲盡白瓷杯中清澈碧綠的茶水,看著茶室外滿天秋風秋色的山巒,眉眼疏朗而開闊,如她眼中的山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