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怎麽辦的問題，尚沒有想出結果，宮墻外便遠遠聽到一陣喧雜聲。韓厥著急地走進院子，面容十分沈重。他並沒有開口，目光在我身上掠過，然後與姬據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還有事要處理，阿嫣，你好好在這裏靜養。”姬據一臉若無其事地沖我說道。他目光閃爍，顯然是在撒謊，但我卻沒有多問，只輕輕點頭。姬據皺了皺眉，大概想不到我會如此容易應付，但最終沒有多說，和韓厥一起快步走了出去。

他們前腳離開，我的目光也立刻沈下，緊跟著走出院子。

聲音是自內宮與外宮之間的宮門處傳來，我跟著姬據、韓厥身後，很快便來到這裏。越過護城河朝外望去，可以看到一群官吏正跪在那裏，為首一人，正是身穿喪衣的郤犨還有郤至。

因為隔了太遠，我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但透過他們的表情，卻隱約猜得出來。姬據以靠近，他們便兀自慟哭起來，姬據則一臉為難，最終將身子背了過去。我知道他們必是以郤至的死，要求姬據對我做出處罰，其中除了郤氏一族的人，大概也有趙氏一族的人。

他們的要求，姬據自然不可能同意，這時郤至等人也突然站了起來。氣氛忽然改變，眾人竟大步朝著內宮走來，姬據見狀變色一變，卻來不及阻止。

“既然君上不願做出處置，那麽臣等只能親自進入內宮，將妖女正法。”他們靠近內宮，我已可以聽到吵鬧聲。內宮向來都是禁地，想不到他們竟如此大膽。

眼看他們便要沖進來，這時表哥也帶兵趕了過來，急忙將眾人攔下。雙方僵持在一起，姬據無奈，只得下令暫時關閉宮門。郤至等人雖然對姬據不滿，但畢竟不敢直接進攻內宮，只能圍在宮外。

事態一路演變至此，已越來越嚴重。姬據為了我，不惜將那些大臣的意見棄置一旁，如此僵持下去，最後的結果只會更加糟糕。可如今的情況，我也根本沒有其他辦法，改變這一切。我無法幫姬據分憂，也不想讓他擔心，只能趁他還沒發現，偷偷回到自己住處。

因為郤至等人一直守在宮外，整個內宮的氣氛因此變得十分沈重。也許是姬據特地囑咐，所有與我接觸的人，都沒有提起外面的情況，我什麽也做不了，也只能裝作並不知道。

黑夜漫長，輾轉難眠。我怎麽也睡不著，猛然間察覺到什麽，睜開眼睛，才發現有人正趴在床頭。姬據不知何時來到這裏，那雙炙熱的眼，即便是在黑暗裏，也依舊閃爍著明亮的光。可他眼中波動，深入海水，又不似以前那般讓人一眼透徹。

“你怎麽來了？”我疑惑開口，下意識地想要起身。

“你躺著就好。”姬據將我按住，柔聲說道。他的語氣充滿關心，更隱約帶著一絲擔心，目光緊緊盯視著我，“這麽晚了，你好像都還沒有睡著，怎麽，住得是不是不習慣？”

“不是。”我輕輕搖頭，不想再給他徒增煩惱，可話一出口，又覺得不妥。

“若非住得不慣，便是有心事？你在想什麽？”姬據果然很快察覺到了我話中的破綻，著急地問道。

“只是……睡不著而已。”我矢口否認，立刻將話題轉開，“你呢？幹嘛突然過來？”

“想你。”姬據直截了當地回答，“明明你就在身邊，我實在忍不住。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想要陪著你，今晚讓我留在這裏好嗎？”

他眼中充滿期盼，更充滿溫柔的光，我被他看得臉頰一紅，卻仍有些猶豫，淡淡道：“可你是君上，現在的形勢，你和我太過接近，傳出去恐怕不好。”

“你放心，這裏的人都絕對信得過，明早天一亮，我就回去，不會讓人知道。”姬據殷切說道。

月光自窗外灑落進來，我隱約可以看到，他眼中布滿血絲。最近幾天，他大概也沒有睡好，心中不忍，我只得輕嘆了一聲，慢慢將身子挪開。

“不用，你有身孕，我這樣就好。”姬據並不肯到床上，笑著搖了搖頭。

“沒關系，現在才不過幾個月，我無妨。春夜多寒氣，你這個樣子，小心著涼。”我沒有聽姬據的話，仍將床位空出一半。姬據看在眼裏，只好躺在了我身邊。

自楚國回來後，我們便沒有這樣親近過。兩人靠在一起，姬據忽然輕輕握住我的手。也許是剛從外面過來，他的手好冷，我下意識地轉頭去看他，才發現他也正在看我。兩人對視，臉頰距離不過尺寸，我們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可隱約中，又仿佛隔了千山萬水。

“阿嫣，你說假如我們一起離開這裏如何？管他什麽萬裏江山，陰謀詭譎，只有我和你，還有我們尚未出世的孩子，就這樣逍遙山水？”姬據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他的語氣輕淡，似是無心，可我的心卻像是被什麽蟄了一下。

“你不可能拋下其他人，只為了自己的幸福，而讓整個晉國陷入危難。”我一臉認真，輕嘆道：“我同樣做不到。”

“我只是隨口說說，不要當真。”姬據笑了笑。

我自然不會當真，他的個性，我比誰都清楚，真正讓我在意的，是他說出這番話時的心情。是不是因為他也無法解決眼前的困境，所以才會想要帶著我逃走，他所有的憂慮與苦惱，是不是都因為在擔心我？

“阿嫣，你在想什麽？”察覺到我異樣，姬據疑惑開口，緊接著柔聲道：“你放心，無論如何，我都會保護你，有我在，便不許任何人傷害你。”

明明他最該擔心的是自己，可他心裏只有我。我兀自暗嘆了一聲，輕輕抱住他，溫柔道：“我相信你。但現在，不要說話，乖乖睡覺。”

“阿嫣？”姬據有些困惑，我卻用手掩住他的嘴。他看起來太過疲憊，我只希望他能暫時將我放下，好好睡上一覺。

也許是明白了我的心意，姬據沒有再說，慢慢閉上眼睛。偏偏就在這時，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原本黑暗的夜空，也驟然間被一片火光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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