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又是春暖花開的季節。人世無論如何風波不止，時間都不會為誰停留，花信有期，兀自妖嬈，也不會在乎誰的心事。從齊國一路回到晉國，進入絳都，回到家裏，一切明明都和離開時沒有什麽兩樣，我也還是我，身上不曾少塊肉，可心恍惚中竟不覆當初。

兄長的死有如夢魘，我始終無法擺脫。即便當初被人偷襲，面目全非，他仍頑強得活了下來。即便是我和姬據設局將他困住，他也輕易便逃脫。他是那樣強大的一個人，也是我最警惕的對手，怎麽會這麽容易便死去？

可事實就是事實，兄長的確死了。

回絳都當天，我曾前往香然居，想再見兄長一面。但整個香然居都已人去樓空，香姑娘更仿佛人間蒸發一般。就算是士燮等人，也聽過香姑娘的名字，誰也不清楚她的來歷。驀然間我才發現，自己對於香姑娘和兄長了解太少，或者說我根本就不了解。

香姑娘的離開，我知道一定是為兄長。她對兄長的感情有多深，從那時她對郤至出手便能看出。她和我本是完全沒有關系的人，卻因為兄長，而有了微妙的聯系，如今又同樣為兄長的死而痛苦，我實在不忍心她這樣獨自離開。

可就算真得見到了，或許我也什麽都做不了。

與我的心境完全相反，整個絳都這幾天卻異常熱鬧。晉國在鞍之戰中占據上風，齊國最終答應和談，晉國霸業因此而重新崛起，勝利的喜悅早已讓所有人沸騰。楚王熊侶駕崩的消息也在我回來的途中傳開，如今齊國屈服，楚國勢弱，這樣的局面對晉國十分有利。今日又恰逢春祭，整個絳都都在為慶祝。

從早上開始，箐兒、玲玲、阿鐵還有環兒便一直在準備節日的東西，他們並不知兄長的事，只知晉軍凱旋而歸，我平安無事，對他們來說，這便已經滿足。我離開的這段日子，他們四人越發熟絡，家中一片歡樂氛圍，我卻愈發恐懼。

只要郤至一天不除，對我來說事情就沒有結束，我猜不到他接下來會從哪裏出手，眼前這一切，或許轉眼就會破滅。心與箐兒等人太過疏離，這一天都過得渾渾噩噩，傍晚時來到表哥家裏，也始終心不在焉。

恍恍惚惚離開，走在絳都的街市上，心情仍無法平靜，去年前年我曾在這裏遇到姬據，今年呢？是不是還會遇到？

意識到自己竟然在想他，我立刻搖了搖頭。我知道一定是自己的心太過無力，才會想要得到他的蘊藉。我不願他繼續糾纏，又怎能自己糾纏上他？這般想著，我刻意避開了當初遭遇的地方。

“嫣兒姑娘，這麽巧。”

沒有碰上姬據，想不到卻碰上了韓厥和士燮。從齊國回來後，這段日子我們幾乎沒怎麽見過面，如今韓厥是三軍司馬，士燮同樣股則軍務，他們大多時候都在軍營，公務上幾乎沒有多少交集。

“我們本來便想去找你，這段日子公務繁忙，一直沒有時間。難得春祭休假，便想去看看你。”韓厥有些猶豫，最終輕嘆道：“雖然我不太清楚公孫翳風的事，但從齊國回來的路上，嫣兒姑娘你一直心事重重。再怎麽說，我們也同時一起從天聽署出來的，你若有事，小生怎麽如何能心安？”

士燮聽罷，也跟著說道：“上次的案子，多虧嫣兒大人，我才能被釋放。嫣兒大人如果有什麽需要，士燮亦決不推辭。”

我知道他們都是好心，也完全信得過他們，不過郤至和射日盟的事太過危險，我不想將他們牽扯進來，只是借口最近身體不適。他們大概知道我不願多說，也沒有追問。

“話說你們既然要去找我，應該早點才好，怎麽會這麽晚？”我有心將話題轉開，不料此話一出，他們兩人面色俱都一沈。我知道事有蹊蹺，但自己的事不肯明說，又如何好意思追問他們的事。

“其實，我們剛才先去了一趟趙朔大人的家裏。”韓厥輕輕嘆道，“趙朔大人的身體，一直不曾康覆。我們離開絳都這段日子，似乎又加重了許多。”

我驀地一驚，失聲道：“怎會這樣？前幾日雪寧姐去我哪裏的時候，不是說趙朔大人已經無恙了嗎？”

“她應該只是不想讓你擔心。”士燮嘆了一聲。比起韓厥，他的面容要更加沈重。趙朔發生這樣的事，姬雪寧自然會很痛苦，畢竟就算她對趙朔沒有愛情，可這麽的多年共同生活的感情仍在。而她的痛苦落入士燮眼中，士燮也絕不好受。

最近這段日子，我只知道為兄長、郤至的事煩心，就連今天這麽大的日子，姬雪寧沒有來找我，我都不曾察覺到異樣。心中愧疚，我忙道：“既然如此，我們不如改天再聊，我現在就去趙府。”

“嫣兒姑娘還是不要去的好，至少……今天就算了。”韓厥突然將我拉住。

“韓兄？”我疑惑地看著他。

“此刻原、屏倆兩氏的人也在，如果嫣兒大人過去，只怕多有不便。”士燮嘴上這麽說，眼中卻帶著一絲不甘與憤恨。

我看在眼裏，立刻明白過來。之前趙朔傳出生病的消息，趙同、趙括便立刻前去試探，如今趙朔病重，他們自然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這種情況，照理說本不該放姬雪寧獨自面對，可士燮竟離開，可見現場的情況，並不允許任何外人插手。再者趙朔擔任宗主，的確因為過於懦弱而導致家族衰落，他和姬雪寧的孩子又只有十來歲，如是為了趙氏一族的未來考慮，將宗主之位轉給趙同或者趙括，未必是壞事。

只要姬雪寧不會受到傷害，其他便無所謂，一念至此，我也只好默然。此刻的我並不清楚，這場關於圍繞著趙氏一族宗主之位的風暴，將會席卷整個晉國，而我也將在這場風暴中失去許多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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