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冬日冷雨，恍惚間不知下了多久。帳篷外只有雨聲，帳篷裏只有子良的聲音。

“嫣兒，你還記不記得當初在香然居，郤至曾故意談起嫈兄的事，說他未死。他讓人暗算嫈兄，但並未看到屍體，只怕一直都有所懷疑，於是才想借機試探。”子良沈嘆一聲， “楚國出現嫈兄的佩劍，應該也是郤至一手策劃。”

我整整看著子良，根本說不出話來。姬據卻皺了皺眉，“可當初我和阿嫣千裏迢迢趕去楚國調查，如此豈非證明我們並不知智嫈的下落？”

“不對，郤至從一開始想要試探的就不是你們，而是身為公孫翳風的嫈兄。”子良搖了搖頭，面容驀地沈了下去，“先前士燮一事，他派嫈兄前往廢園善後，只怕也是這個目的。嫈兄知道郤至在監視自己，但為了幫士燮脫困，還是暗中提醒了你們。只怕郤至便是因此確定了嫈兄的身份。”

照他這麽說，先前我和姬據在齊營時發生的意外，恐怕也和兄長無關。郤至故意讓我誤會兄長是惡人，又派兄長潛伏在齊侯身邊，只是逼我對兄長出手，他好趁機暗算。現在我也才明白，兄長那時看著我的眼神充滿幽深，只是在想著如何幫我脫身。他知道郤至的人藏在附近，才得不做做樣子。

他並非惡人，我本該欣慰。可突然間襲來的悲哀，卻先於任何感知，將我徹底淹沒。錯了，是我錯了。兄長根本沒有任何陰謀，我卻設局想要困住他，若非如此，他就不用從懸崖上跳下去，也就不會被偷襲。

原來兄長的死，我才是罪魁禍首。

我只覺全身都變得好冷。雖然和兄長接觸不多，可他對我的關心依稀在目。當初穆嬴派人追殺我，是他救了我，為我療傷，後來還幫我送藥。在廢園的時候，我險些被坍塌的房屋掩埋，也是他寧可被姬據、衛風傷到，仍冒險救我。

我還沒有來得及與他好好感謝他，他怎麽能死？

“阿嫣。”姬據見我一臉悲慟，忙輕輕按住我的肩膀。他的手應該很有力，可我全身竟完全沒有感覺。

“這不是你的錯。”子良看在眼裏，也開口安慰，目光一黯，嘆道：“我同樣有責任，明明幾次和嫈兄接觸，居然都沒有察覺到他的身份。香兒意識到了郤至的陰謀，我們匆匆趕來，本想能阻止悲劇，結果仍遲了一步。要怪，就只能怪郤至太過狡猾。”

“可他們不是朋友嘛？”我突然想起什麽，眼中充滿憤恨，“既然這樣，他又為什麽要殺死兄長？”

其實答案就算子良不說，我也明白。朋友又如何？在野心與權力面前，又有幾人會記得朋友這二字。郤至利用我害死兄長，這份仇無論如何，我都不能放下。

我轉身朝外走去，齊侯忙將我攔住。

“嫣兒姑娘要去找郤至報仇？”

“難道要任由他逍遙法外？”我反問道。

“我們並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所做的一切。就算公開嫈兄的身份，也無濟於事。”子

良也走了過來，輕輕嘆氣。

“既然這樣，剛才師父你為什麽要幫他？那個時候你若和香姑娘聯手，郤至根本沒有勝算。”我憤恨說道。

“若真如此，嫈兄豈非便白死了？他雖然平時總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可並非沒有責任的人。他加入射日盟，費盡心思，好不容易才讓郤至暴露。郤至肉死，我們便會失去關於射日盟的線索，這樣做嫈兄的努力將前功盡棄，他絕不會開心。難道你希望這樣？”

子良的話就像一頭冷水，猛地將我澆醒。郤至若死，射日盟的事的確將會更加棘手，他雖然可惡，可射日盟背後的主導，才是真正得益的人，不將此人揪出，豈非太便宜此人。一念至此，我只能強忍心中怒火。

“那她呢？她又該怎麽辦？”過了半響，我再次開口。香姑娘方才為了兄長的仇，公然對郤至出手，她若醒來，只怕又要去找郤至報仇。她的武功那麽高，若要阻止，談何容易？

“也許……你並不需要擔心她。”子良又嘆息了一聲。我知道他不會信口而言，卻又不太明白。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呼喊聲。

我匆忙跑了出去，韓厥也急急忙忙跑了過來，著急道:“不好了，公孫翳風的屍體消失了。”

此話一處，我和姬據等人都一驚，子良卻很平靜，淡淡道:“應該是香兒。她的體質特殊，雖然無法久戰，恢覆卻很快。只怕是她醒來後，將他帶走。”

話音方落，我已走到旁邊的帳篷外，帳簾大開，裏面的確看不到任何人。

“她真得不會有事？”我始終有些不安，失去摯愛的感覺，我曾經歷過，那樣深的恨，豈會輕易消失？我回頭去看子良，他慘然一笑。

“她不是淺薄的女子，發洩過後，自然明白郤至現在該不該死。她既然帶他離開，就意味著放棄報仇。”

“可是她畢竟有傷。”

“現在的她，只要有他陪著就夠了。她若這麽容易死，就不是她了。”子良頓了頓，哀嘆道：“再說他所失去，沒有人能補償。就算你我現在追去，又要如何留住她？她的痛苦只有嫈兄能分擔，如今嫈兄不在，便只能讓她自己消化。就像我曾經說過的，不要試圖消融別人心中的情，註定的痛苦，我們誰也幫不了她”

子良的話聽起來有些無情，可我卻無法反駁，心慢慢沈下，最終也只能沈默。姬據、齊侯也沒有再開口，耳邊就只剩下深夜裏的雨聲。想不到這場晉齊大戰，竟然會發生這麽多意外，郤至不能小覷，射日盟背後的陰謀，更令人無法掉以輕心。可是我們此刻所掌握的信息，卻只有郤至屬於射日盟這一點。

以後是不是還會有人犧牲？下一個又會是誰？子良，香姑娘，姬據，又或者是我？

雨水浸灌著我的身體，我的身子一片冰涼，心卻為一股壓抑的情緒而越發炙熱，一個聲音不斷回蕩，無論如何，我都不要再失去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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