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槍是從遠處山崗上射來，顯然有人利用了弓弩一類的道具。槍身長約一丈，碗口般粗，槍頭大概三尺長，鋒利極銳。誰也想不到遠山上會突然迸發這樣的殺機，那長槍貫穿高固的身體，將他的身子拖出數丈，最後死死釘在了我和姬據之間的冰面上。鮮血隨著高固的身子移動，灑了一地，形成一條長長的血痕。高固根本來不及痛苦呻吟，心脈俱碎，人已斷氣。

事態發展出人意料，可危機並沒有結束。長槍射入冰面，冰上裂縫更大，我所站的地方受到波及，瞬間坍塌。

冬日裏的河水冷得透骨，剎那間便麻痹了心神，身子下落，腳上沒有憑借，我卻什麽也做不了。姬據見狀，忙沖了過來，奮力拉住我的手。我的身子沒有完全沒入水中，可周圍冰面的縫隙仍在擴大，隨時都可能坍塌。

“你……”我怔怔看著他，這樣的情形，他隨時都可能與我一同落入河中。

“你什麽你，抓緊我的手，就算死，我也不準你松開。”姬據打斷了我的話，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將我往冰面上拉。齊侯同樣一臉擔憂，不過並沒有靠近，只是四下戒備著，顯然生怕又有人偷襲。

我知道姬據不可能放棄我，雖然不遠連累他，可也只能努力振作起來，慢慢爬回冰面上。誰知我的身子離開水面，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兩人身下的冰層也坍塌，姬據與我最終一起落入了水裏。

冰冷又噬心而來，全身都被凍僵。冰下的水並非靜止，我和姬據瞬間被水沖走。頭頂都是冰層，我們根本無法脫出，呼吸變得急促，手也慢慢失去了力氣。我想要松開，可姬據並不肯放開，他反而更加用力。我睜開眼睛，看不清他的面貌。心中充滿恐懼，可偏偏又有一絲慶幸。

既然活著無法在一起，這樣也許會是最好的結果。

迷迷糊糊中失去意識，仿佛陷入一場可怕的噩夢，只覺得身上好似被無數蟲子叮咬著，痛苦而又冰冷。突然間，好似有雙手碰觸到我的肌膚，溫柔又體貼地安撫著我，身子不再痛苦，思緒也慢慢平靜。

睜開眼，眼前是一片躍動的火焰。火光照出一條人影，姬據正在用手搓揉著我的身體。我疑惑地朝著他望去，突然意識到他竟赤裸著半身，心中驚愕，這才發現我同樣一絲不掛。

“你做什麽？”我吃了一驚，下意識地收縮身子，掩住胸口，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阿嫣……你醒了，太好了。”姬據完全沒有理會我的質問，猛地握住我的手。他的臉上帶著孩子般的天真笑容，根本沒有我想象中的淫邪。

“我……我沒事，你……你松開手。”他一直握著我的手，這樣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我只好低聲支吾道。

姬據這才反應過來，仍一臉憨笑。兩人對視，他的目光自我臉上移開，落到自己身上，驀地一楞。他終於意識到了我們此刻的尷尬處境，猛地大叫一聲，背過身去。

“這個……我……我們的衣服都濕了……若不這樣，活活凍死。”姬據慌亂解釋著，說話間還不忘指了指掛在一旁烘烤的衣服。他剛才用手揉搓我的身體，顯然也只是想幫我取暖，並無其他用意。這種情況下，我又怎麽能再責備他？

我沒有開口，只是慢慢爬起身子，四下打量了一番周圍的環境。山洞不深，外面是黑夜，月光下隱約可以看到流動的河面，看來這裏距離我們落水的地方有一段距離，而我也昏迷了很長時間。

“我剛剛才將火點著，衣服的話要等一會才能幹。”姬據背對著我，突然解釋道。我下意識地朝他看去，他的後背略微發黃，十分粗糙，但輪廓鮮明，火光中隱隱可以看到鼓起的肌肉。這副身體我並非第一次看到，曾經我甚至躺在他的懷裏，一邊輕彈著他的肌肉，一邊與他談笑，可如今我竟不敢靠近分毫。

姬據一語話落，便不開口，氣氛沈默，讓人覺得很不自在。

“抱歉，又是我連累了你。”過了很久，我終於輕嘆了一聲。本不想和他再有更甚的糾纏，可命運定下的牽絆，到底還是這麽纏人。

“那種情況，我不可能袖手旁觀。”姬據淡淡回答，我看不到他臉上表情是否同樣平淡，不過卻看到他的臉慢慢低了下去。

“你是君，我是臣，你本不該如此。”我的手慢慢握緊，既然兩人都有無法拋棄的過去，這樣的糾纏又有什麽意義？除了徒增傷悲？

“你的意思，難道我應該眼睜睜看著你死？”姬據的語氣忽然有些激動。

“至少你不該如此冒險。”我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

“你真這麽認為？”姬據忽然回過頭來，毫無顧忌地凝視著我，他眼中充滿痛苦，也只有痛苦，“我已失去了溫兒，又失去了月兒，不想連你也失去。也許在你眼裏，始終無法認同我對你的感情，但對我來說，現在的你比任何東西都重要，哪怕是我自己。”

我不知該怎麽回答，只是將臉轉開，不敢去看他。他情緒稍微平靜下來，察覺到自己有些失態，忙又背過身去。

“阿嫣，我知道你無法原諒我。溫兒的事，的確是我不該騙你。這個世上本來就沒有那麽好的事，我失去了她，老天又怎麽會再讓得到你？是我一開始太貪心。可是阿嫣，就算我們不能在一起，我也不可能看著你受到傷害。同樣的道理，我相信你對我也不可能沒有一絲在乎。”

姬據的聲音在山洞內回蕩，就像猛烈的浪，一次次敲擊著我的心頭。他頓了一下，緊接著又道：“總之我還是那句話，就算不能比翼雙飛，你對我來說，也還是最親近的人。”

心像是要被融化，我知道姬據的話絕無半分虛假。他對溫兒的事，我雖不能完全釋然，可這並不是我拒絕他的全部理由。對花狄的愧疚，同樣鎖住了我的心。

這不是他一個人錯，我比他錯得更加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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