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齊營，晏弱以剛才的事驚擾到了我們幾名使者為由，繼續送行了一段路程。他看起來似乎有話要跟我們說，我也正想與他討論一下齊營內見到的事，如此也正好。來到一處小山坡下，眾人停下。這時我和姬據都已將易容除去，其他人見狀，晏弱見狀，自是嚇了一跳。

“想不到晉侯與智嫣大人會親自蒞臨，寡君方才多有失禮，還請兩位見諒。”晏弱一臉惶然，急忙躬身致歉。

我瞥了姬據一眼，無奈地笑了笑，旋即將晏弱扶起，認真道：“大人無須客氣，智嫣有幾個問題，想要向你請教。”

“智嫣大人是想詢問寡君的事？”晏弱嘆了一聲，“正如兩位所見，寡君生性便是如此。他是先君獨子，從小養尊處優。因為仰慕桓公霸業，一心想要做出一番大事。他本就是爭強好勝的人，身邊又多阿諛之輩，一直認為自己是和桓公一樣賢明的君主，認為齊國能夠傲立於諸侯之上。公孫翳風想必便是利用此點，故意在他面前渲染晉侯昏聵，晉國外強中幹，所以他才會輕視晉國。”

“那先前偷襲魯國一事呢？他明知你在晉國，難到完全沒有考慮過你的安危？”我疑惑道。

“寡君之所以出兵，是因為齊魯邊境發生沖突，他認為魯國由晉國背後撐腰，故意在挑釁。至於在下，寡君曾派人前去通知我，讓我中途折返，只是信使似乎半路失蹤了。”晏弱咬了咬牙，恨恨道：“這一切恐怕都是公孫翳風一手策劃，他知道寡君年輕氣盛，故意刺激寡君，又想利用晉國除掉我，加深兩國之間的誤會。”

如此說來，剛才我們所看到的齊侯，的確並沒有絲毫虛偽做作。身為一國之君，心性如此單純，的確不是一件好事。很多時候越是賢明的君主，心機越是深沈。其實心機這個詞本身也並非貶義，這個世界有太多暗流，若缺乏手段，就只能任人宰割。

“那約戰一事也和公孫翳風有關？”姬據接著我的話頭問道。

“不錯。”晏弱點了點頭。

我和姬據聽罷，臉立刻沈了下去。公孫翳風為了讓齊國對上晉國，故意貶低晉國，這還說得通。但他明知晉國實力在齊國之上，為何要讓兩軍正面對決？

難道他的目的並非單純是在針對晉國？

突然想起之前子良說過的話，射日盟的目的是挑撥諸侯混戰，借此牟利。若是這樣，晉國、齊國誰勝誰負，對公孫翳風來說便意義不大。再者，正面對決只能硬拼，雙方死傷也會最大化，如此兩國的仇恨勢必會更甚。

看來公孫翳風的每一步棋都已算好，環環相扣，明明十分惡毒，可事情的發展又讓人無從抗拒。照今天的情況來，齊侯的心性只怕沒有任何人能再改變，他不可能下令撤軍，晉國更沒有理由退，難道三天後雙方真得只能開戰？

“其實要阻止寡君，我倒是有一個辦法。”晏弱突然開口，“寡君之所以輕視晉國，都是因為公孫翳風的話。如果我們能設局將他引出擒獲，制造出他臨陣逃脫的假象，寡君勢必會動搖。之後晉侯可以提出各自派出少數精銳，以不傷人為前提對決，寡君也一定會答應。只要他看到晉軍實力，就會明白公孫翳風的陰謀，主動退兵。”

齊侯本就年輕氣盛，如果發現信任的人臨陣逃脫，自然不可能無動於衷。若再讓他意識到自己以前輕視的對手實力強大，多少也會有所醒悟，晏弱的計劃的確可行。

“可要怎樣才能將公孫翳風引出？”姬據皺了皺眉。

“關於這一點，在下暫時還沒有想法。”晏弱嘆了口氣。

我的手一點點握緊，猶豫了一下，緩緩道：“也許我有辦法。”

“阿嫣？”姬據疑惑地看著我。

“我需要筆和一塊素絹。”我避開了姬據的問題。

“衛風，立刻去拿。”姬據沒有追問，只是驀地冷喝一聲。話音落下，周圍響起一陣風聲。過了差不多一刻鐘，風聲再次響起，衛風出現在我們面前，我要的東西已在他手上。我仍未解釋，展開素絹，在上面寫了幾句話，待到墨跡幹掉後，小心翼翼折起，交給晏弱。

“晏弱大人只要設法將這個交給公孫翳風，我想他一定便會出來。我與他約在明日破曉時見面，地點選擇了北面的山頭。”

公孫翳風的身份是那個人沒錯，我用他的身份作要挾，不信他不上鉤。可我卻希望他不來，希望是自己猜錯，至親成仇，這樣的故事太老套，也太殘忍。

晏弱或許是看出我不願多說，終究沒有再問，三人敲定了一下具體細節，他隨即便離開。

這個時候夕陽已將近落下，殘紅映照雪後荒原，落入眼中一片淒然。遙遙望去，晉齊兩軍陣營黑壓壓的一片，在炊煙裊裊裏顯得十分平靜。可我知道，如果無法揭穿公孫翳風的陰謀，再過三天，這裏就會血流成河。

事情變成這樣，無論如何，我都必須阻止他。

回過神來，姬據的手已落在我的肩上。他顯然知道我心中不安，不過也只是這樣，並沒有刻意詢問。他如此體貼，我的心反而更加無法安定。今天的事，他本不該跟來，他總是對我這麽好，叫我如何再對他冷漠？

“我沒事。”我默然半響，最終輕輕移開身子。好在這時，其他幾人也走了過來，詢問是不是要回去，我和姬據最終沒有多說。

一行人剛回軍營，便看到郤克正在調兵遣將，一副要出兵的樣子，詢問下才得知，原來是因為之前晉國士兵出現在齊營外的事。按照郤克等人的說法，那的確只是一場意外。事情發生後，他們擔心齊國會對我們不利，加上我們的確遲遲沒有回來，於是便決定襲擊齊軍救回我們。

這一切應該是郤至所為沒錯，不過他整件事做的滴水不漏，我們根本找不出任何證據，也只能不予追究。姬據讓士兵解散，各自回去戒備，又將齊營內看到的事敷衍的說了一遍，然後便讓眾人下去休息。我知道他顧忌郤至，也不多嘴，心中兀自盤算著明日的事。

希望明天一切，都能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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