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時分，外面冷得仿佛連身體中的血液都能凍結，立春雖過，不過冬天的意味還很濃，北山上的溫度更低的驚人。我一邊打著哆嗦，一邊密切註意著山下情況，身子瑟瑟發抖，心也不斷跳動。

雖然是我親手布下的局，可看著公孫翳風出現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暗嘆了一聲。如今他既然來了，便說明我的猜測沒有錯。

“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的？”公孫翳風走到距離我十來步的地方便停了下來。

“當初我被穆嬴派出的殺手追殺，是你救了我，後來你為我送藥，卻將目睹這一切的仆人殺死，那是我就覺得，你對我的態度似乎不同尋常。”我輕輕道。

“可就算這樣，也有很多種可能。比如，我其實是喜歡上了你。”公孫翳風臉上仍帶著幽深的笑。

“後來我去楚國，射日盟曾刻意掩飾兄長的死，你也警告過我們，不要追查此事。”

“那也只能說明，令兄的死有可能是射日盟而為，他們好怕被人知道。”

“但聯系你之前對我的態度，以及你出現在香然居的事，你的身份便不難猜測。”我這麽說著，公孫翳風的眉頭果然皺了皺。

“那天的事？”公孫翳風疑惑地看著我。

“事到如今，你難道好像隱瞞自己的身份？”我的手用力握緊，“你救過我的命，我感受得到你對我絕非沒有一點感情。可為什麽你要裝死，要做出這麽惡毒的事，兄長？”

這兩個字從我口中說出的瞬間，我只覺自己的心也被撕碎。眼前這個幾度禍害晉國，四處挑撥的人，竟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剩下的親人。血濃於水的羈絆，要叫我如何面對他的狠烈與詭譎？

公孫翳風的反應，比我想象中平靜得多。他看起來並沒有絲毫痛苦，嘴角反而仍噙著一絲淺笑。他輕輕吐了口氣，目光微瞇，淡淡道：“早知道我有一個這麽聰明的妹妹，當初我就不該讓你平安回到晉國，看來是我算錯了。”

他這麽說，等於承認了一切。可言下之意，是後悔沒有殺死我？他過去對我的確曾有過關心，難道在他的野心面前，親情根本就不值一提？

“你既知我的身份，我今天便不可能讓你平安離開，你應該也早就料到了這一點，現在將你的伏兵叫出來吧。”公孫翳風面容一冷，腰上軟劍已在手上。

我只覺心好冷，用力抓著胸口，咬住牙，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緊接著取出掛在脖子上的竹哨，輕輕吹了一下。哨音傳開，山下立刻出現數條人影。

“你沒有讓他們埋伏在這裏？”公孫翳風不敢相信地看著我。

“若非兄長當年拜托師父照顧我，就沒有嫣兒的今天。兄長是在邲之戰為晉國捐軀，這是最好的結局。”雖然姬據一直不放心我的安全，可我的卻不想讓太多人知道公孫翳風的身份。他的臉並非易容，大概是用刀圭重新修整過，過去的身份，對他來說想必沒有什麽意義。只要我不說，他也不會承認。如此，我又何必讓其他人埋伏，知道真相。

“真是個傻丫頭，到現在還要這麽體貼別人。難道你就不怕，我在他們趕到前，先殺了你？”公孫翳風這麽說著，已慢慢朝我走來。

“你可以試試，看我是不是那麽容易就會死在你手上，不要忘了，我的師父是誰。”我跟在子良身邊，學過暗器毒藥，這裏的地形十分覆雜，我又早先布下了陷阱，足夠拖到姬據他們趕到。

雖然想要保住兄長的名聲，但我還沒有傻到讓自己陷入危險。公孫翳風聽完我的話後，並沒有再靠近，只是靜靜看著我，眼中感情覆雜，帶著一絲欣慰，又些無奈。

“你總共安排了多少人？”他忽然問道。

“加上君上、衛風，總共有十二名人。”我淡淡說著，頓了一下，又補充道：“這十二

人，是按照師父的標準配置，足夠對付兩個師父。”

“子良兄的武功不在我之下，看來我並沒有多少機會戰勝他們。”公孫翳風這麽說著，仍看不出有絲毫緊張。為了防止他逃走，我特地選擇了在山上見面，這裏是一片懸崖，只有一條道路，他就算插翅也難飛。

現在我的局已經布下，兄長，你要如何破局？

“嫣兒，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叫做，聰明反被聰明誤。”公孫翳風忽然咯咯笑了起來。

“你認為自己還有逃走的可能？”我淡淡道。

“我若要逃，你們當真能攔得住？”公孫翳風這麽說的時候，姬據等人趕了過來。他看在眼裏，臉上笑意更濃，轉身正對著我，輕輕伸展開雙手。

然後……他慢慢仰天朝後倒去。

我看在眼裏，整個人都呆住，我只想設局將他擒住，阻止晉楚大戰，從來沒有要他死，他為什麽一定要如此極端？伸手想要拉住他，可一切都晚了。我眼睜睜看著公孫翳風從懸崖上掉下去，眼裏心中，只剩下懊悔。

姬據沖了過來，朝懸崖下望去，同樣一臉愕然。這座山周圍的地形，我們之前有詳細勘察過。懸崖下是一片碎石地，若是這樣跳下去，根本沒有活路。

至少在這一刻，我是這樣認為。

可是緊接著，我和姬據的表情都呆住。原本正在下落的公孫翳風，身子突然停住，他的手上抓著一根鐵索，鐵索的另一端已釘入山壁。

“立刻到山下攔截。”姬據最先反應過來，一把拉起我，朝山下奔去。我將眼角的淚水擦去，心中一片憤恨，那個男人果然不簡單，我剛才竟然以為他會自尋短見，果然是我太傻。

誰知我們剛來到山下，還沒繞到懸崖另一邊，遠處的平原上便傳來一陣擂鼓聲。擂鼓聲停下，緊接著是喧天徹地的喊殺聲。響聲來得太過突然，似乎是兩軍正在對決。我和姬據對視，哪裏還顧得著去追公孫翳風，忙循著聲音登上一旁的山坡。

山坡下，是一片巨大平原，這時太陽已露出頭角，金色光輝下，無數士兵正廝殺在一起。

明明三日後才是約戰的日期，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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