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然居裏遭遇的事尚未理清，晉國大軍便已出動。這次的行軍配置，六卿中除了趙朔以及剛剛繼承家門欒書外，其餘四人都有隨行。姬據、郤克統領中軍，士燮、郤至統領上軍，表哥荀庚還有我統領下軍，韓厥則擔任三軍司馬，晉國兵力達到六萬，加上諸侯聯軍，共計將近十萬。

和當初東伐赤狄時秘密行軍不同，這次晉軍出動，聲勢十分浩大。我們的目的是營救魯國，可魯國與晉國千裏之遙，最快也要兩個月才能到達，而這段時間內，魯國很可能會先支撐不住。常規的營救方案，根本行不通。魯國太遠，難以解救，我們只好將行軍目標選在靠近晉國的齊國邊邑。只要齊國本土受到威脅，齊國便只有回援。為了讓齊國意識到本土的威脅，所以我們才要故作聲勢，讓他們感受到事態言重。

晉軍聲勢雖強，不過行軍速度也沒有因此落下。冬日天寒地凍，可我們還是只用了半個月時間，便來到了齊國邊邑。因為齊國主力都在魯國，我們一路攻城略地，幾乎沒有受到多少抵抗，也多虧這樣，並沒有發生血流成河的景象。

郤克為人雖然暴躁，不過深谙用兵之道，每攻下一座城池，都會善待百姓，以此化消齊人的反抗。齊國這些年來一直奉晉國為盟主，那些齊國百姓也不明白國君為何突然反叛，面對郤克的懷柔政策，自然立刻便倒向了晉國。晉軍進入齊國不到三日，便已控制了齊國五分之一的領土，並且越來越靠近齊都臨淄。

這樣的戰況自然出乎齊侯意料，無論魯國方面他已取得多少戰果，一旦國都丟失，便都沒有意義。齊侯無奈，只得回師，晉齊兩軍最終在鞍地遭遇。因為前幾日大雪，地面還被冰雪覆蓋，兩軍暫時陷入對峙。不過雪早晚會化，這場大戰已是迫在眉睫。

最近天天都在趕路，我根本無暇休息。可就算這樣，那日在香然居經歷的事，也始終回繞在腦海裏。公孫翳風之前多次救我，對我的態度一直暧昧不清。兄長的死於射日盟脫不了幹系，香姑娘卻也是射日盟的人，種種跡象表明，我之前的懷疑，並沒有錯。

他還活著，我本該高興，可他偏偏竟與郤至有所瓜葛。郤至的為人毋庸置疑，聯想到公孫翳風之前的所作所為，我很難將她想象是一個好人。

如果當初一切都是他一手設計，對我來說，他更是我最大的敵人。

這樣的發展令我心痛，如今大戰在即，卻沒有時間調查。此刻中午剛過，我和韓厥正在四處巡查。我心中有事，有些失神，韓厥推了我一下，才發現營地外一輛戰車正在靠近。

來人是齊國使者，是來向晉軍下戰書，約定三日後在鞍地北邊的平原上列陣對決。臨陣約戰是自三代以來沿襲下來的傳統，雙方各自派出使者，約定好時間地點，待各自排列好陣式後，再擂鼓沖殺，正面對決，這是一種刻印著深厚禮儀的作戰方式。過去一百多年來，隨著周室衰微，諸侯混戰，這套禮法也逐漸被打破，甚至成為笑柄。四十多年前的楚宋泓之戰，宋襄公便是因為太過執著於禮，不肯趁楚軍渡河攻擊，非要等楚軍列好陣式再開戰，結果大敗。

臨陣約戰早已不被世人待見，還有一個原因，便是需要雙方實力相當，否則實力弱的一方根本占不了便宜。晉國與諸侯聯軍兵力將近十萬，齊國卻只有三四萬，齊侯提出這種要求，著實令人意外。但他們既提出約戰，晉國若是回避，便顯得膽怯。

中軍大帳內，包括我在內的六卿、姬據以及韓厥正在為此事討論。

“既然這件事有可疑的地方，我們不如派人前去試探一番。按照周禮規定，對方派出使者後，我們也可以派人去他們的陣營，再次確認約戰。”韓厥在眾人中職位雖然最低，不過去是最先開口。他為人雖木訥守禮，做起事來卻頗知變通，正因如此才會被姬據提拔為三軍司馬。

“話雖如此，可要派誰去好呢？畢竟這種事，若非在場的人親自去試探，便有可能反過來會被對方收買或者利用。可如果是我們當中的人去，萬一身份洩露，恐怕也會有很多麻煩。”表哥沈著臉道。

“有什麽好麻煩的，老夫早就想看看齊侯是什麽樣的人，就讓我親自去一趟好了。”郤克根本沒有理會表哥的話，毫不在乎地說道。

“郤老將軍身為三軍統帥，怎能冒險，這萬萬不可。”韓厥頓時一臉驚慌。

“就是因為老夫是統帥，才要親自確認齊侯這次約戰的用意，否則一旦落入圈套，晉軍豈非危矣？”郤克似已下定決心，“再說我裝成隨從，跟在使者身邊，也不會有事。”

“伯父用心雖好，但你多年征戰，威震四方。齊國一方認識你的人，只怕不在少數。要想裝成隨從，未必有用。不過有一個人，我倒是覺得很合適。”郤至這麽說著，目光已落在我身上。

我精通易容，又是女子，如果扮成男子，自然很難被識破。若是換了別人這樣說，我立刻便會答應。可此話由郤至口裏說出，我卻有些狐疑。他似乎很想讓我去，這其中難道有什麽陰謀？

“諸卿無需再為此事討論，既然齊國提出約戰，我們只要小心備戰便是，沒有必要冒險做什麽試探。”姬據顯然已察覺郤至的意圖，急忙開口。

“不，老臣倒是覺得，至兒的話有幾分道理。老夫早就聽說嫣兒大人擅長易容，而且素有急智，若讓她去，的確很合適。”郤克兀自點了點頭，一副對我十分信任的模樣。

我知道姬據擔心我的安危，不過齊國約戰的事太過蹊蹺，如果不弄清楚，對晉軍的威脅太大。我不能讓姬據為了我一人，而影響到三軍安危。

“臣下願意前往齊營，還請君上放心。”我說完，姬據的面容不禁一沈，我與他對視，他默然半響，最終嘆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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