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頭疼的事，很快便不用再煩惱。魯國派來使者，齊魯兩國正在僵持，魯國請求晉國出兵援助，他們是晉國的重要盟友，齊國又完全不把晉國的警告放在眼裏，擺在晉國面前的，就只剩下一個選擇。

晉國要出兵的消息發出後，一開始的諸侯盟會，立即變成戰時會議。在郤克的強力要求下，其他諸侯也都答應出兵。齊國是不亞於晉楚的大國，為了審慎起見，姬據決定禦駕親征，晉國全國動員，兵力總共達到了八百乘。乘是戰車的計量單位，也是周朝軍隊的基本編制。一乘戰車，並非就是單單一輛車子，除了車上三名甲士外，還有與之配合的七十二名步卒，所以八百乘戰車的兵力便是六萬人。

年關將近，本來一片喜慶歡愉，絳都卻為即將到來的戰事，而忙得熱火朝天。前兩天剛剛下了一場大雪，但為了營救魯國，出兵的計劃仍要按預期進行。

一片忙碌聲中，我帶著姬據寫好的密信，悄然來到了晏弱落塌的宿館。因為早就派人約好了時間，我的出現，晏弱並沒有太驚訝。我反而吃了一驚，因為剛進門，他便突然朝我躬身一拜。

“那日之事，是晏弱淺薄。智嫣大人那番話本是為了幫我開脫，是我誤會了你，還請見諒。”他口中所說，是指先前在書房內，我與姬據唱的雙簧。郤克個性頑固，脾氣暴躁，若要直接勸他放過晏弱，未必行得通。他是個剛強正直的人，我和姬據扮起黑臉，言語之間點明晏弱的人品，郤克反而會被觸動。

“晏弱大人本就沒有錯，你奉命出使晉國，我和君上應該保證你的安全，你不用這樣客氣。”我上前將晏弱扶起，並沒有在這件事上多說，“離開晉國的文書，君上已發出，你現在隨時可走。告誡齊侯小心公孫翳風的信，君上也寫好了。”

我這麽說著，將信和文書取出，一並交在了晏弱手上，緊接著目光一沈，“只是齊侯既然要與晉國爭鋒，只怕未必會聽寡君的話，這封信的效果終究有限。”

“這一點在下明白，事到如今，也只能一試。”晏弱輕嘆了一聲，“寡君的確一直想與晉國爭鋒，他剛即位不久，年輕氣盛，自然不想居於人下。但他為人高傲，行事素來端正，不是會用卑鄙的人，偷襲魯國一事，恐怕另有蹊蹺，也許是公孫翳風那家夥在搞鬼。”

我眼中沈著一縷幽深，並沒有接著他的話說下去，只是淡淡道：“這幾天晏弱大人雖被限制行動，不過我想你也知道，晉國將要出兵的消息。”

晏弱微微一楞，又嘆了一聲，與我對視，似乎想說什麽，可猶豫了一下，最後只是沈默。

我當然知道他在猶豫什麽，齊侯不顧他的安危，進攻魯國，他在齊侯心中的意義，可想而知。就算他帶著信回到齊國，也很難讓齊侯停止對魯國的進攻。他大概是覺得有福所托，心中愧疚。

這種情況下，如果他能與晉國聯合，借外力清君側，本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可他若是這樣做，就等於背叛了齊侯。

“智嫣明白晏弱大人的為人，那日當著郤老將軍的面，有些話我不便多說，但此刻卻不得不直言。”我語氣一冷，肅聲道：“請恕智嫣無法認同晏弱大人的愚忠。你不願背棄齊侯，又無法將他導向正途，若不借助外力，徹底驚醒齊侯，只會讓他越陷越深。這種行為，只是成全了你自己的義，而害了齊侯。”

“這……”晏弱一時愕然，猶豫了一下，無奈道：“這個道理，在下並非不懂，可若是助晉國擊敗齊國，那齊國又將犧牲多少好男兒？”

“大人是明白人，齊國實力雖強，可畢竟差晉國一截，齊國偷襲魯國，背信棄義，已成眾矢之的，而晉國卻有著諸侯擁戴。齊國真要與晉國抗衡，根本沒有勝算。如果你我不合作，最後齊國只會傷亡更多。只要你肯合作，我可以保證，會將戰爭控制在最小範圍內。”我的話並非危言聳聽，齊國本來就沒有多少勝算。與其徒增雙亡，倒不如讓事情變得簡單一些。

晏弱聽後，並沒有立刻回應。他思考了一會，才緩緩道：“此事請恕晏弱無法做出保證，我需見到寡君，根據他的態度做出決定。”說到這裏，他頓了頓，努力下定決心，一字一字道：“不過我可以承諾，如果寡君當真一意孤行，我絕不會再放任。”

他能有這樣的讓步，已是難得，我也不再強逼。他畢竟是齊國的人，我若跟他交談太久，難免惹人閑話，緊接著便匆匆離開。為了避免被多餘的人看到，我特地挑了傍晚過來，這個時候，街上已被黑夜籠罩。

最近兩天，我一直都在為出征的事做準備，幾乎沒有好好休息過。如今該做的都做完，晏弱這邊也已達成協助，一切總算告一段落。這段日子，發生了太多，此刻突然感覺好累。

街上行人不少，雖然大戰將近，可對一般百姓而言，更期待的大概還是即將到來的新年。大部分人都成雙成對，偶爾孤身一人的，手裏也多半提著不少年貨，喜氣洋洋趕著回家。一對戀人坐在路邊，男方不知在說什麽纏綿話，惹得女方嬉笑不停。看著眼前景象，我只覺得有些恍惚。視線在燈火間迷離，然後我便想起了姬據。一個人，到底還是太過痛苦。這個時候若是能有他在身邊，該有多好。

心中冒出這個想法的瞬間，我整個人都不禁一顫。不可以，這是絕對不可以去想的事，我和他之間隔了太多，註定只能是陌路人。

再在街上逗留，思緒只會更亂，我忙加快腳步，想要離開。

偏偏這時，最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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