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穆嬴之亂後，這是我第一次來到姬據的書房，也是認識他以來，頭一回見他在處理公務。他是個很溫柔的人，偶爾會有些不正經，執拗的時候冰冷的可怕，此刻他給我的感覺，卻又和以前完全相同。

昏黃燈光下，他正瞇眼審視著手中竹簡，時而皺眉，時而沈吟，時而輕笑，時而嚴肅。他的面容有些蒼白，目光深而有力，緊緊盯視著簡書上的的內容，外界一切好似跟他完全沒有關系，任何事也都無法令他動搖。偶爾拿起旁邊的筆，沈思片刻，然後在簡書上作出批註，最後將看完的簡書按照類別放好。他的神態十分認真，更帶著一種莊嚴，那些簡書從各地而來，都是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他顯然不敢有絲毫怠慢。

這樣的他，讓人忍不住著迷，更不敢有絲毫打擾。我走進房中，站了差不多兩刻，直到他將手中簡書看完，這才走上前去。

聽到聲音，姬據發現房中有人，疑惑擡頭。兩人對視，我早有心理準備，勉強仍保持著鎮定，可他卻猛地一顫。也許是坐了太久，他的身子有些僵硬，後仰同時，手掃向一旁，將分類放好的簡書都掃落。我看在眼裏，好不容易平靜的心也跟著一陣波瀾。生怕氣氛變得尷尬，忙低下頭，俯身去撿那些簡書。

姬據也伸手去撿，兩人的手恰恰碰在了一起。又是一陣心驚，我和他急忙各自抽手。我沒有擡頭，不敢碰上他的目光，兩人都陷入沈默。

“阿嫣？真得是你？”過了一會，姬據終於開口。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語氣恍惚，可眸子裏卻閃動著期盼的光。

“臣下有事，要向君上稟報。”我輕輕開口。姬據眼中的光在這瞬間消失，他臉上浮起一片痛苦，竟似呆住，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麽，可最後又咽了下去。他再次俯身去撿地上的簡書，可也許是心中波動太大，剛撿起一卷，又失手滑落。

我想起前幾天石敢出手傷我，他為了救我，曾徒手接住刀刃，心驀地一疼，忙道：“還是我來吧。”

姬據沒有說話，不過也沒有再動，只是站在一旁，癡癡地看著我。可當我將簡書放回桌上的瞬間，他又將視線移開。

“你什麽時候來的？”

“剛到而已。”我不想讓他產生不必要的聯想，並沒有說出事實。依稀記得他剛才曾在簡書上畫上不同符號，借此如何分類，我邊說便按照那些符號重新整理。可緊接我才意識到，如果自己剛來，怎會知道此事，這樣做豈非等於告訴他我在撒謊。本想借整理簡書，分散自己的註意力，不料竟弄巧成拙。

身後忽然陷入沈默，我知道姬據一定意識到了這一點。

“是嗎。”姬據的語氣並沒有追問的意思，語鋒一轉，緊接著又道：“你既然有事，為什麽不事先通報？”

我沒想到他會主動避開剛才的話題，反應過來，明白他是不願讓我尷尬，心更痛。咬了咬牙，努力平靜下來，淡淡道：“這件事與射日盟、公孫翳風有關，不能讓太多人知道。”

“莫非是公孫翳風出現在齊國的事？”姬據疑惑道。

“你早就知道？”我有些詫異地看著姬據。

“前兩天在齊國的探子，回報過此事。”姬據有些支吾，沒有看我。

公孫翳風的事，一直都是我和他在處理，這麽重要的情報他早該告訴我，他沒有說，大概是因為這幾天我們關系緊張，他不願打擾我。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只是將晏弱的要求以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姬據。

“你要我在信中寫明，除了讓齊侯相信我的話，防範公孫翳風，更不要傷害他性命，這是為了什麽？你該知道，像他那樣的人就算落入我們手中，也絕不可能說出任何秘密。”姬據聽罷，立刻陷入疑惑。

“關於這一點，以後我會解釋。”現在時機未到，如果一切真如我猜想那般，說出來也許會打亂那個人的計劃。我並非不相信姬據，只是怕他得知後會心存顧忌。

“我明白了。”姬據默然半響，最終點了點頭，並沒有再問我理由。

“多謝。”我知道他身為晉侯，如此無條件地相信我，絕非一句話那麽簡單。若是將來公孫翳風做出禍害他人的事，他也要承擔責任。他對我如此信任，我自然感激。

“就算不能比翼雙飛，就算你無法原諒我，你對我來說，也還是最親近的人。這兩字，太多餘。”姬據一邊寫信，一邊低聲說道。說完後，整個人又陷入沈默。我的耳邊，卻仍回蕩著一陣蜂鳴，整個人都變得恍惚。依舊是那麽溫柔的語氣，我竟忍不住想哭。

自從得知花狄死亡的真相後，我心中便一直充滿愧疚，體會到了無法挽回的遺憾，才逐漸理解姬據。我沒有在花狄最後的時間陪著他，便已如此痛苦。姬據說過溫姑娘是為了救他而死，他會忘不了，也理所當然。如果他只是將我當成替代品，每次看到我的時候，應該都會想到溫姑娘。若真這樣，他的笑容就不會那麽真摯、坦誠。

我知道自己先前將他想得太過極端，想要道歉，可又覺得已沒有意義。畢竟我對花狄的愧疚，已不容我再接受任何感情。也許我和姬據真得沒有緣分，否則當年我們就不會才認識便分開，後來也不會發生那麽多波折。

事已至此，再多的悔恨都無用，只能讓時間，一點點磨平傷口。

姬據將信寫好，卻沒有立刻起身。該做的事做完，我沒有理由留在這裏，也許……他是不想讓我離開。

我不知自己該怎麽辦，不想讓他傷心，可若不走，那又算什麽？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只見士燮跑了進來，著急道：“君上，大事不好，齊國出兵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