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我的話，趙朔微微一楞。他的面容原本十分平庸，可只一刻，竟凝起一種我從來沒有見過的認真表情，與我對視，最終又恢覆了嬉笑模樣。

“嫣兒大人真是個溫柔的人。”趙朔言有所指，沒有點破。他說完慢慢朝自己的座位走去，俯身想要將手帕撿起。就在這時，身子突然一斜。

我看在眼裏，急忙沖了過去，將他扶住，他用手捂著嘴，指縫間已流出了血。我知道他的病又發作，扶著他坐下，轉身想要出去叫人，他突然用另一只手抓住我。

“我沒關系，不要驚動她。” 明明傷得很重，趙朔卻好全不在意，臉上仍帶著木訥溫和的笑。他說得如此簡單，我卻不忍再看。

“大人的病……”我低著臉頰，用力嘆了口氣，眼見他並沒有要松手的意思，只好不再說下去。

“她一直將你當成妹妹看待，你應該早就知道她當初為什麽會嫁給我，是我欠了她和士兄，又何必再讓她擔心？”趙朔的語氣很沈，姬雪寧當初嫁給他，是因為郤至算計，意外失身。照理說，這件事他應該並不知情。

我疑惑地打量著趙朔，他眼中充滿痛苦，痛苦中更帶著深深歉意，他並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小心翼翼地將坐墊下的手帕取出，又同樣小心的擦掉落在地上的血。剛擦完，外面便傳來腳步聲，姬雪寧、趙嬰齊已走了進來。

姬雪寧看到趙朔的時候，他已安然座好。

“你……”

姬雪寧剛開口，趙朔便截口道：“你放心，我沒事。”

只是簡簡單單一句話，便讓姬雪寧的身子凝固，兩人對視，姬雪寧臉上表情從擔憂變成悲哀，最終將臉轉開，“是嗎？那就好。”

“讓嬰齊扶我進去便好，這裏就有勞夫人處理善後。”趙朔憨笑著著，從姬雪寧進來後，他說話的語氣便改變，雖然在笑，可言談間總給人一種十分客氣的感覺。

趙嬰齊並未回答，只是上前將趙朔扶了起來，兩人一起走出大廳。他們離開，廳內立刻陷入沈寂。姬雪寧仍呆立在那裏，她看起來心事很重，過了半響，長長嘆了口氣。

“他剛才的樣子，你是不是有些意外？”姬雪寧走到趙朔剛才坐過的地方，手指在桌子上輕輕一滑，指尖似乎沾上了什麽。我心中一驚，還沒想好怎麽開口，姬雪寧便輕笑道：“你以為他是在乎我，所以才不想讓我擔心？你錯了，他從很以前開始就這樣，什麽事都藏在心裏，不願麻煩別人。當初他會與我成親，只是因為先君本就要將我嫁給他，而我又失身於他。可哪怕我們是夫妻，他對我也始終相敬如賓，對他那種人來說，根本不知道什麽叫做喜歡，什麽叫愛。”

我聽到這裏，眉頭不禁一皺，聽姬雪寧的意思，顯然並不明白趙朔對她的用心。趙朔剛才面對姬雪寧時的態度，的確只有客氣，看不出任何夫妻間該有的親昵，可他之前與我單獨相處時，又分明很在乎姬雪寧。

為什麽趙朔要在姬雪寧面前隱瞞自己的感情？

想到他剛才說過的話，我突然明白過來。也許他早就知道姬雪寧當初失身於他，並非因為喜歡，心懷愧疚，才故意與姬雪寧保持距離。

的確是愧疚。

當初士燮就算被郤至挑撥，一時沖動與趙朔打賭，可只要趙朔不同意，賭約也無法成立。畢竟士燮是出名的幹吏，趙朔資質平庸，這個賭約對他太不公平。他最後會接受，也許便是看出姬雪寧喜歡士燮，想用這種方式，將姬雪寧讓給士燮。誰知結果不如人意，他反而贏了士燮,所以才會說自己欠姬雪寧與士燮。

姬雪寧將趙朔的愧疚當成客氣，這對趙朔來說自然很不公平，她對趙朔的感情雖然不似對士燮那般深，可也不是完全不在乎。若她得知趙朔疏遠自己的原因，不知會變得如何？

心中這樣想，可我最終沒有點破。

姬雪寧雖然在乎趙朔，可她對士燮顯然無法放下，愛情不是因為知道對方付出和很多，就能喜歡上他。若將趙朔的用心說出，姬雪寧只會夾在兩人中間，更加痛苦。他們三人的感情太覆雜，趙朔心懷愧疚，士燮不願破壞姬雪寧現在的生活，若是我隨便介入，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糕。

我暗自輕嘆，擡眼望去，才發現趙嬰齊走了進來。

“他怎麽樣了？”姬雪寧看著他進來，淡淡問道。

“已睡下。”趙嬰齊恭聲回答。

“想不到他剛犯病，趙同、趙括那兩人便急著趕來試探，區區一個家主之位，當真就這麽吸引人？”姬雪寧臉上帶著輕笑，趙嬰齊皺了皺眉，朝我看了一眼，似乎示意她不要說下去，她卻沒有理會，冷冷道：“嫣兒又不是外人？”

我聽到這裏，才知道趙同、趙括今天出現的原因。趙朔個性溫和柔弱，這些年本家實力已被分家削弱許多，他和姬雪寧的孩子又不到十歲，若真有什麽萬一，趙同、趙括自然不可能放過奪權的機會。

“雪寧姐放心，若有需要，嫣兒也會盡力。”六卿本就是一家，分家取代本家這種事，也尤為綱常，就算單論道理，我也不可能袖手旁觀。

“抱歉，本來臘祭剛過，本想請你過來好好放松一下，反而鬧出這麽多麻煩。”姬雪寧轉頭看著我，輕輕嘆了口氣。

“姐姐這麽說，未免太見外了。”我拉著姬雪寧地手，朝她輕輕搖了搖頭，猶豫了一下，又問道：“趙朔大人的病，是否又需要我幫忙的地方？”

“大夫已經看過，雖然有些重，不過並非無法醫治，只要好好調理就好。”她頓了頓，淡淡道：“當年的案子，是他弄錯了證人，才導致誤判，冤枉無辜，他最近一直在為此事痛苦，才會郁郁成疾。”

我知道這只是其中一方面的原因，趙朔更痛苦的，應該是因此害士燮退出，加重了他的歉意。不過我既然決定不介入，終究也沒有多說，眼見姬雪寧一副十分疲憊模樣，安慰了一會，便告辭離開。

誰知剛到府外，一人迎面而來，我仍在想姬雪寧的事，起初並沒有在意，猛地回神，才驀地怔住。一瞬間，心似被撕裂，因為我出現在我面前的人，正是姬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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