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一個月便過去，人會因許多原因，對時間產生錯覺，但無論你多麽一廂情願，都無法左右時間。秋天結束的時候，沒有任何征兆，滿地黃葉變成滿地蒼白，冬天仍是照常來到。

今年的冬天比起往年冷了許多，冬至過後才幾天時間，便開始下雪。雖然雪很快便停， 不過溫度卻沒有再升上去。天氣變冷，絳都街市上的行人卻沒有少，年關將近，正是人們一年中最忙碌的時候。農夫要拿收割的糧食去買賣，置換過冬要用的物品。商人要將這一年積累的貨物清倉，以便資金周轉。閨房裏的姑娘小姐趕著請人裁減新衣，相互炫耀。王孫貴族們也借著年關，更加肆無忌憚的花天酒地。

公府同樣十分忙碌，繼士會之後，郤克成為新一任中軍將，比起作風保守的伯父，偏重教化的士會，郤克的行事風格只有四個字，雷厲風行。他擔任中軍將後，立刻下令整頓國務，刪減冗吏，審理冤案，懲處貪官，整個晉國為之一肅。年終本就有許多事要處理，加上他這麽一鬧騰，更是忙得叫人喘不過氣來。

於我而言，這樣的忙碌卻不算壞，至少這段時間，根本無暇思考其他事。那日與姬據交談過後，第二天我照常出現在公府，雖然之後有幾次與他照面，可既然決心做回原來的自己，他對我便已沒有意義。也許是心虛，或者看出了我的決絕，姬據也並沒有再打擾過我。

曾經那麽熟悉的人，想不到這麽容易就形同陌路。

除了在公府忙碌，我剩下的時間，便是與箐兒他們在家裏嬉戲，教阿鐵和環兒讀書識字，或者跟韓厥、士燮一起喝茶閑聊。

之前的案件，士燮為了姬雪寧而不惜為趙朔擔罪，事後更不肯讓我們將此事告訴姬雪寧。他外表恭謙沈穩，想不到內心卻是一個為了在乎的人，能不顧一切的癡情種。我對他的印象改觀，也更加信任。閑聊雖是消遣，不過我們談得多半都是國事。如今郤克主政下的晉國，表面上一片清明，可只要郤至仍在，我們便都無法放心。

魏承一門的死雖和士燮、趙朔無關，但當年趙朔找出的證人供詞有假，那樁命案的兇手本是魏承，最終是錯判，趙朔自然需要要承擔責任。雖然他的爵位仍是上卿，可他手中政權、兵權，都暫時交給了素有戰功的郤至。郤至與當年的事脫不了關系，只可惜我們根本沒有任何證據，他的城府本就可怕，如今又得大權，若真有什麽陰謀，恐怕晉國又將遭難。可他在上次的事件過後，便一直沒有其他動作，如此我們也只能盡量小心。

姬雪寧最近也常來，不過不知是巧合還是有心，每次都與士燮錯開。雖然我和姬據已是陌路人，可並不想失去姬雪寧這個朋友，她大概也是這樣認為，兩人談話時，都默契地避開了姬據。

日子平淡忙碌，充實又無味，少了揪心痛苦的煩惱，倒也並不讓人討厭。有時我甚至會想，如果一生就這樣過去，那又何妨？

昨日臘祭，公府連休三日。今天一大早，姬雪寧便請我去趙府赴宴。六卿之間有條不成文的規矩，每年臘祭都會由其中一家設宴，款待另外五家，今年剛好輪到趙氏。我和姬雪寧關系雖好，不過並沒有去過趙府。從馬車下來，看著眼前氣派恢宏的府邸，我才第一次感受到趙氏一族的強大。

趙盾執政國政二十多年，兩度扶立晉君，權傾朝野。趙氏一族這些年裏，雖因趙朔的個性而一直保持低調，但掩去鋒芒後的實力，仍不容小覷。如今趙氏一族除了趙朔、趙嬰齊所在的本宗外，另有原、屏兩分家，其家主也都是下卿爵位。趙氏所擁有的封邑領土，在六卿中也最為豐沃。

我來到府中時，荀庚表哥和士燮都已到場。欒盾雖一度把持朝政，可欒氏一族素有功勳，按照周朝宗法制度，他死爵位由其子欒書繼任。因為欒書年紀尚幼，這次的宴會並未出席。至於郤氏，暫時還沒有人到場。

“天冷路涼，嫣兒大人一路辛苦，還請上席。”剛到門口，一名玉冠羅衣的俊秀男子便迎了出來，他一頭墨色長發搖曳至腰際，手指纖長白皙，語聲柔和溫順，帶著一絲女子的婉約氣質，修長的身子，堅定的眼神，卻又不會讓人覺得失之嬌柔。

“嬰齊大人，客氣了。”

一年多未曾見面，趙嬰齊的風神更佳。之前幾次見面，他都在為姬雪寧駕車，後來聽說他代替士燮，被派往曲沃任職，想不到今天竟會回來。看他的樣子，不過一年時間，似乎已成熟了不少，不過態度仍十分謙和。

趙嬰齊將我引入房中，我目光轉動，這才發現房中除了表哥和士燮，另外還有兩人，經趙嬰齊介紹，我才知道他們便是原、平兩家的宗主，名字分別是趙同、趙括。

“智嫣見過兩位大人。”我朝趙同、趙括輕輕行了一禮，不過兩人並沒有理會。他們看起來似乎很不滿，可並不是因為我。

“宗主怎麽還沒出來？當初宣子大人將家主之位傳他，可不是讓他整天游手好閑，無所事事。我聽說君上將他的政權兵權都交給了別人，人家都欺負到我趙氏頭上了，他難道還不著急？”說話的人是趙同，他口中的宣子是趙盾死後的謚號。聽他語氣，顯然對趙朔十分不滿。沒想到他身為分家的人，竟敢如此訓斥本宗，不過聯想到趙朔平時的為人，會被輕視倒也理所當然。

“我看再這樣下去，趙氏一族早晚要被人踩在腳下。與其便宜別人，倒不如趁現在還來得及，讓他將家主的位子讓出來。”趙括緊跟著開口，語氣比趙同更差。

我本來只是禮貌性得和他們打招呼，聽到他們這樣說，一時竟不好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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