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稀記得，自己做了一個夢。夢裏的我一身紅衣，頭蓋紅紗，坐在點滿紅燭的房中，靜靜等待著什麽。可等了很久，什麽人都沒有來，我著急地從房間裏出來，卻突然進入一個燈火通明的房間。滿座歡笑聲中，姬據與一名女子正在拜堂。眾人看到我都一臉驚異，就像看到了什麽不可能存在的東西一般。姬據冷眼覷著我，眼中更充滿冰冷。

我上前質問，紅巾飄落，看著那女子的臉頰，整個人都呆住。她嘴角喃喃，不知在說什麽，可我能感受到她語氣中的冷酷與譏諷。眼前是最熟悉不過的面容，於我而言，卻像是一場來自地獄的魔鬼。我倉惶後退，倒在地上，她輕輕走過來，撫摸著我的臉頰，我只覺臉上有萬蟲叮咬，自己的臉竟一點點被她剝落。

猛然驚醒，枕邊一片潮濕，忘了昨夜是如何睡著，更分不清枕邊滴落的是冷汗，或者淚水。窗外一片晴天，舒雲卷動如山岳峙立，或隨風散成千絲萬縷，白雲點綴著悠遠深藍，在溫煦陽光映照下，充滿輕淡安然的意味。明明是難得的好天氣，我竟感覺不到任何歡喜。那晴空越是充滿生命的張力，滯留在心的痛，便越讓我覺得自己的生命不夠真實。

士會的國喪剛結束，今日公府休假一天，我並不需要早起。這樣想著，又沈沈睡去。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似乎有人在叫著我的名字。會是他嗎？是他來找我了？本以為自己的心已死，可在這瞬間，我仍充滿期盼。

從夢中醒來，才發現那個聲音並不是他。

“嫣兒，你起來了嗎？我聽說你昨晚回來，整個人都不對勁，你到底怎麽了？”門外是姬雪寧的聲音，她大概已得知士燮沒事，想來詢問原因。原本我一直覺得她是一個可憐人，因為無法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可現在我反而有些羨慕她，士燮為了不讓她的生活被破壞，不惜為趙朔承擔罪名，雖然他們無法在一起，可這份感情，至少不存在任何虛偽。

相比之下，我和姬據又算什麽？

“嫣兒，你若不說話，那我就進去了？”姬雪寧說著，輕輕推開房門，見我仍躺在床上，忙上前拉著我的手，著急道：“你怎麽樣？有沒有發燒，臉色怎這麽差？是不是阿據做了什麽？”

我沒有回答，聽到姬據的名字，面容卻無法控制地抽動了一下。姬雪寧明白自己猜得沒錯，兀自輕嘆了一聲，緩緩道：“我以為嫣兒你是個聰明的女孩，不會和一般女子那般疑神疑鬼。阿據對你的感情，我一直都看在眼裏，我雖不知他做了什麽，但如果不是誤會，這其中便一定有苦衷。”

誤會？玲玲的話已證明一切，這裏面能有什麽誤會？他隱瞞溫姑娘的存在，又能有什麽苦衷？我暗自輕笑，仍沒有開口。

這時，姬雪寧視線移動，落在床邊的那把短劍上。

“原來這把劍是你的。”聽她的語氣，顯然也見過這把劍，我本來並不想理她，此刻忽然眉頭一皺。姬雪寧看在眼裏，只當我有所觸動，忙道：“你不在的那三年裏，他經常一個人盯著這把劍出神，有次落在我家，他冒著寒冬大雪，半夜跑來。他曾說，這把劍是一名對他很重要的女孩所贈，連你送給他的一把劍，他都如此在乎，又怎會做對不起你的事？”

她一臉溫柔地解釋，語氣十分認真，生怕我不信。可是，她似乎誤會了什麽。不只是她，我本以為玲玲昨晚看到這把劍時的震驚，是因為更加確定姬據的身份，如今看來，也是誤會。

之前姬據曾說，這把劍是他母親的遺物，難道連著也是謊言？

我不在的那三年，姬據將這把劍視若珍寶，也就是說他那三年裏想的人，根本不是我。原來我還抱著一絲希望，覺得姬據將母親留下的劍送我，也許我在他心中的地位，超過了溫姑娘。果然，一切只是我在自作多情。

“嫣兒，你……你看起來好像……難道我說錯了什麽？”姬雪寧見我表情更冷，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我沒事，多謝雪寧姐。”我輕輕開口，慢慢爬起了身子。心痛是因為無法確定害怕失去，可既然明白了我對姬據的意義，那再心痛下去，就未免太過嬌柔。我不是那樣的女子，更不想做那樣的女子。

“嫣兒，你現在的樣子好奇怪，你怎麽可能沒事？到底怎麽了，你不要嚇我。你和阿據一路走來，並不容易，有什麽問題都可以說清楚。”姬雪寧用力拉著我的手，眼中充滿恐懼，小心翼翼地說道：“總之，你不要一個人胡思亂想。”

“我沒有胡思亂想。”我的臉上突然揚起一絲輕笑，眼裏卻空洞無物，語氣飄渺幽深，輕輕道：“雪寧姐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忙？什麽忙？”姬雪寧疑惑地看著我。

“我想見他。”我淡淡道。

“你……你想做什麽？”姬雪寧並沒有立刻答應，她察覺到了我語氣中的麻木，眼中成充滿擔心。我並沒有在開口，沈默氣氛在房中一點點蔓延，她沈默半響，只好無奈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她說完，忙用力按住我的肩膀，“但是你要答應我，有話好好說，不許什麽都沒有問清楚，便做出決定。這樣對阿據太不公平。”

“我知道。”我仍笑著，這種事我當然會給姬據解釋的機會，因為我要看看，他接下來還會編出怎樣的謊言，又會是用怎樣的嘴臉，去解釋這一切。

姬雪寧慢慢站起身子，眼中雖然仍有疑慮，不過最後還是轉身離開。她一走，房間立刻陷入沈寂，寂寞沒有邊際，悲傷也沒有邊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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