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一片晴空，不知何時，突然多了數片巨大的烏雲。天色變得灰暗，秋風也顯得更加蕭瑟。陵園外的山林，突然驚起一群飛鳥，明明耳邊俱是風聲、樹葉聲，可氣氛偏偏凝固地像被什麽凍結。

韓厥的話說完，眾人都陷入沈默。當年的案情另有蹊蹺，那便意味著負責審理此案的士燮、趙朔都有責任，尤其是後來帶證人出現的趙朔。

“既然這件案子有不合理的地方，只要將那名魏氏找來，應該就能水落石出。”不知過了多久，郤克終於開口打破了沈默。他臉上沒有表情，依舊板著，顯然不似其他人那般心存顧忌。

“這已不可能。”陸績輕輕搖了搖頭，“下官曾查過卷宗，廢園主人在當年案件後的一個月裏，便突然暴斃。”

郤克眉頭一皺，“有這種事？”

“不止如此。”韓厥緊接著開口，“他家中上下十三口，在那之後的半年裏也都因為各種原因死去。那座園子因此傳出詛咒惡聞，所以才一直被閑置。”他說完，頓了頓，又補充道：“那座宅子的傳聞，在絳都頗為有名，小生以前曾聽人說過。”

話到這裏，誰也聽得出來，這件事絕不可能單純，魏氏一家顯然是遭人殺害滅口，可究竟是誰有這個動機？

“我記得當初，士兄便是因為這個案件誤判，賭約輸了，所以才離開絳都。而趙兄也是因此，才得到先君賞識，與雪寧殿下訂婚。”郤至不知何時出現在人群裏，鬼魅般輕輕說道。

他的聲音幽細晦澀，帶著一絲尖銳冰冷的，臉上卻是暖如春風的笑。

一瞬間，氣氛又沈了下去。

“賭約？至兒，你在說什麽？”郤克立刻追問。

“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應該與這個案件無關。”郤至笑了笑，似乎並不想說。

郤克卻沒有罷休的意思，忙將視線轉開，“士燮大人，趙朔大人，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這……”趙朔早就嚇得一臉慘白，根本說不出話來。他如此驚慌，等於此地無銀三百兩。眾人看在眼裏，更加狐疑。

“一切都是我的錯。”士燮已恢覆平靜，他突然開口，緩緩道：“當初我曾一度傾心雪寧殿下，但先君卻想將殿下許配給趙兄，我心中不服，便與他打賭，看誰先破了此案，輸了的人便要主動退出。”

“將命案當做賭註，你們這麽做，未免太玩忽職守。”郤克板著臉，顯然已經動怒。他連陸績插隊這樣的小事都不能容忍，遑論士燮的做法的確太出格。

郤至像是突然恍悟，再次開口，“照這麽說，莫非是士兄輸了賭約，心中憤恨，所以才……”話到一半，他又驀地頓住，用力搖頭，然後故作認真道：“不對不對，以士兄的為人，怎麽會做出這種事？”

他改口雖快，可眾人的思路，已被他從趙朔身上轉到了士燮身上。趙朔生性懦弱，從不會與人相爭，要說他為了賭約勝利，讓人做偽證，而後殺人滅口，的確有些不太可能。可士燮就不同，他雖謙和守禮，但做事要比趙朔果敢。十年前離開絳都，這些年來自暴自棄，其中原因也一直是謎。如果說他是感情失意才逃避，那為了同樣的理由報覆殺人，也並非說不通。

“士燮大人，關於魏氏一族以及杜五之妻的死，你可有話說？”短暫沈默過後，依舊是郤克最先開口。他一臉凜然，絕非郤至那般居心叵測，只是單純想要了解真相，眾人也都看著士燮，靜靜等待士燮開口辯解。

但士燮卻陷入沈默。他的面容依舊平靜，可偏偏不肯反駁。

“士燮大人。”一直沈默的姬據也終於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任何人拒絕的威勢。

“此案既有疑點，不妨先行調查。在這之後，士燮自然會給諸位大人一個答覆。”士燮的話暧昧不清，有種坐觀後續的意味。他若與此事無關，照理說可以直接澄清，如此未免引人疑慮。

事情變成這樣，我身為上卿不能一直沈默，我與士燮並無深交，可當初在曲沃，他一心為民的樣子，絕不是作偽。他最初雖然很消沈，可也只是消沈，並沒有絲毫怨恨。一個沒有怨恨的人，又談何報覆殺人？

“此案的確需要從長計議，魏氏一門與朱倩姑娘的死，未必一定和當初的案子有關，也未必是同一個兇手。無憑無據，妄自猜測，並無異議。”我朝已放入坑中，但還沒有蓋土的靈柩看了一眼，“況且人死為尊，就算要追究，也該先讓士老安息。”

“此話的確有理，時候已不早，我們還是先讓士老入土吧。”姬據長嘆一聲，轉而看著杜五，“你放心，你要的公道，寡人一定會給你。”他將話說道這份上，杜五自然感恩戴德，郤克朝著士會的靈柩看了一眼，終究也沒有多說。

葬禮結束，眾人各自散去。考慮到陸績官職卑微，不適合辦理此案，姬據下令由郤克親自調查，並讓表哥和韓厥做副手。郤克接管案件後，立刻派人前往廢園。結果很快便在杜五發現屍體的井裏，找到了一枚玉佩。本來不願表態的士燮看到玉佩後，立刻承認是他殺死了朱倩以及楚氏一門。不到一天時間，整個案件便宣布告破。

事情進展如此之快，難免讓人懷疑。可那枚玉佩經檢查，的確在土裏埋了近十年，而士燮也親口承認玉佩屬於他，此案根本就沒有能讓人質疑的地方。查案過程，郤克、韓厥、表哥都在一起，三人主持，也不可能有誰偽造證據。姬據無奈，最後也只能下令暫時將士燮軟禁在家。

想不到士會國喪方過，他的兒子便因罪入獄，此事已在絳都鬧得沸沸揚揚，所有人都一片唏噓。照這樣下去，只怕士燮必死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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