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士氏祖墳，已是一個時辰之後，一路上和表哥閑聊，他對郤克的描述，果然和那名老人一模一樣。郤克的父親郤缺，是伯父擔任中軍將之前的晉國執政，郤氏家族在晉國可謂源遠流長。郤克是郤缺嫡子，但因天生駝背，更兼面醜，少年時曾遭到身邊兄弟的排斥。雖是這樣，可他並未消沈，反而倍加努力，兵法政略皆通，刀劍箭術俱精。也許是因為遭到眾人排斥的緣故，及冠後的郤克，並沒有和大部分公卿家族的子弟一般進入公府任職，而是遠赴邊疆，做起了一名普通士兵。

的確只是普通士兵，而非靠著家族萌蔭，一步登天的顯赫官職，有些人覺得他這樣做是自暴自棄。可不到一年的時間裏，他便憑借輝煌戰功，迅速攀升起來，三年後晉升為僅次於六大正卿的下卿。

之後歲月變遷，郤缺亡故，郤克作為嫡子，繼任家主。可他並沒有因此而回到絳都，仍常年駐守邊關，與戎狄作戰，也因此唯一一名身為六卿，卻完全淡出晉國權力中心的人。

關於郤克的手腕謀略，這些年來的輝煌戰績已足夠證明。關於他個人的脾氣習性，卻很少有人知道。大多數人對他的印象，便是他很少從不幹預朝政，從不會隨意要求什麽，默默無聞，十分低調。

在我的印象中也是如此，總覺得郤克應該是個十易處、謙和的人，可我怎麽也想不到，結果恰好相反。

“你不要看郤老將軍脾氣有些暴躁，其實他的人很好，很親愛士兵，在軍中從不講排場，吃睡都與眾人在一起。他是個急公好義，嫉惡如仇的人，對爭權奪利的事毫不傷心，若非這次戰事告一段落，他與士老有事多年的朋友，他也不會突然回來。”

表哥曾在軍中待過，他對郤克的了解，自然最為深切，看剛才郤克的樣子，也不像是什麽惡人。他身為上卿，穿著打扮與所乘馬車俱都平常，如此勤儉，已是難得。與眾人一起排隊出城，始終沒有抱怨，更顯謙卑。面對守門士兵詰難，自始至終都沒有以身份逼壓，而是據理力爭，雖有些失之暴躁，可的確是個正直的老人。

剛才他曾與我談起赤狄一役，說同樣的境況，他也會那樣做。這算是對我的認可嗎？我心中思量，一時感慨萬分。

這時馬車已停下，我和表哥忙下車。士會是晉國國老，德高望重，前來送行的人很多，墳場內早就人滿為患，我們好不容易才擠到裏面。大部分朝臣也都到來，盡管士燮早就交代不需要送什麽東西，但鮮花、挽聯、匾額仍堆積如山。

士燮正在招呼來賓，看到我和表哥過來，忙迎了上來。他無論任何時候起來，都恭謙有禮，可比起昨日又憔悴了許多。雖然他面對姬雪寧的時候，表現得冷酷無情，但在姬雪寧要離開時，那剎那間的沈痛，絕不可能有假。

他對姬雪寧，顯然仍存有感情的。

我不知他為何對姬雪寧故作冷漠，但既然他有情，姬雪寧最後所說的話，對他想必也造成了很大的傷害。他本就因父親的死而悲痛，又兼情傷，所承受的痛苦自然很深。

“士燮大人不用麻煩，今日晉國同悲，你我勿須客氣。”表哥並不知昨天的事，只是單純為士會的死感嘆，一邊說著，一邊命人將禮錢貢品擡上。

“表哥所言，亦是嫣兒的意思，總之……還請士燮大人務必保重。”我跟著說道，有些事雖然心裏明白，可到底還是莫要點破的好。

“兩位大人客氣了，時間未至，還請兩位先稍作等候。”士燮向我們點頭致意，目光掠過我的臉頰，並無任何多餘的情感，轉而又去迎接後面的人。

我心中輕嘆，也只好走開。

巳時過後，姬據的車架來到這裏，葬禮正式開始。按照計劃，姬據、郤克、士燮、趙朔、荀庚將會親自為士會擡靈柩。

可就在眾人要動手的時候，郤克忽然皺眉道：“六卿一體同心，士老出殯，為何獨獨少了一人？”此話一出，在場眾人都不禁愕然，我也吃了一驚。他言下之意，顯然是要我也過去幫忙。

趙朔最先反應過來，賠笑道：“郤老將軍言重了，這樣的場合，只怕不太適合嫣兒大人。”

送葬之禮講求肅穆，我是女子自然多有不便。雖然我從不認可這樣的道理，但死者為尊，也不想為了自己的觀念，讓事情變得尷尬。先前伯父的死，我便是只是旁觀。

郤克對此卻好似全不在乎，聽完趙朔的話，立刻破口大罵道：“放屁。眾人為士會大人親自擡靈柩，是為了表達敬意。敬意只在心誠，有什麽合適不合適？”

他威勢赫赫，趙朔生性柔弱，哪裏敢反駁。郤克身後有一名三十來歲的中年男子，面貌英挺俊朗，堅毅剛強，先前我在伯父的葬禮上見過他，知道他是郤克的兒子郤犨。

郤犨見狀，忙上前道：“父帥，這裏是絳都，不是北地，當著君上的面，你……你說話還是收斂點的好。”

他不說還好，這麽一說郤克更加震怒，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大喝道：“犨兒，你忘了我平時怎麽教你的？難道君上在，就不能實話實說？若是這樣，我豈不成了那些曲意逢迎的佞臣？我還是那句話，六卿一體同心，若是少了一個人，還算什麽六卿。”

郤克如此固執，氣氛一時凝固。

姬據看在眼裏，淡淡道：“我的想法，和郤老將軍一眼。”

他這樣說，等於為這場爭論畫上句號，眾人自然不敢再反對，我只好走了過去。本想和郤克說聲謝，可他已將視線轉開，板著臉，一副不想再搭理誰的樣子。

葬禮進行的很快，大部分繁覆程序，都被士燮簡化。棺木落土，眾人靜默，做最後的告別，偏偏這時，場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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