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府位於絳都城南，在一條並不怎麽起眼的巷子裏。士氏一族雖是名門，不過士會一生尚儉，宅邸雖大，裝潢卻十分簡單。士燮有乃父之風，繼任家主後，更不曾添過一草一木，就連仆人也只有寥寥數名。

空落的院子，並沒有花草，昨夜剛剛下過雨，整個院子在輕薄空氣裏，顯得格外寂寞。因為明天便是士會下葬的日子，大部分人都已提前來吊祭過，我和姬雪寧來到靈堂的時候，只有士燮跟一名老奴在。

和前幾天相比，士燮又消瘦了不少。他曾在外自我放逐了整整十年，好不容易回到絳都，還沒來得及床前盡孝，父親便離世，其中痛處不言而喻。他堅持下葬前日夜為父親守靈，眾人苦勸無果，也只能由著他。不過好在他是知曉天命的人，並不執著於父親的死，雖然傷心，但未見消沈。

我剛進去，士燮便立刻迎了上來，躬身道：“嫣兒大人前兩天才來過，怎麽又過來？你如此偏勞，士燮心中有愧。”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如今秋寒夜冷，想比已染上了風寒。我不知該怎麽開口，只是輕輕一嘆，讓開身子。士燮看到跟在我後面的姬雪寧，面容微微一變，他的表情很覆雜，不過很快就恢覆平靜。

“楊叔，這裏有我就好，你去查看一下，明天下葬時要用的東西吧。”士燮朝靈堂內的老奴說道，老奴應聲離開，他這才朝姬雪寧拜了一下，“趙朔大人先前已來致意，如今夫人又來吊祭家父，此情士燮銘感五內。”

他並沒有對姬雪寧的著裝質疑，也不知有心還是無心地提到了趙朔，姬雪寧原本充滿感情的面容，在這瞬間凝固。就算是再笨的人，也該看得出她此來不是為了吊祭，可士燮偏偏好似不懂，簡簡單單一句話，便將其中晦澀掩下。

本以為姬雪寧會很受刺激，想不到她的反應竟出奇得平靜。她臉上的情感，在士燮開口同時便消失，最終只剩下一種莊嚴與肅穆，“士會大人一生為國，以前我和公父也曾受過他許多恩惠，如今他老人家沒了，我理當前來拜別。”

士燮輕輕點頭，面容緊繃著，除了客氣與恭敬外，沒有絲毫多餘的情感，緊接著將視線移開。姬雪寧的目光在士燮身上停滯了一小會，然後才移開，慢慢走到靈位前。士燮將準備好的香遞給她，她轉身去接，失手掉落，兩人同時蹲下身子撿，手碰到一起，又都一楞。姬雪寧將手縮回了一點，士燮則猛地朝後退了幾步。

姬雪寧仍保持著彎身的姿勢，擡頭看著士燮，眼裏充滿哀嘆。

可她得到的，是一句冰冷的回答。

“士燮失禮，請夫人見諒。”

好不容易牽動的感情，又在著瞬間被澆涼。姬雪寧的目光恢覆平靜，淡淡笑道：“士燮大人客氣了。”

說完，俯下身子將香撿了起來，插在香案上。

我看著他們兩人，只覺心口被什麽東西壓住，根本喘不過氣來。明明近在眼前的人，他們卻仿佛隔了一層看不到的輕紗，讓原本溫熱的心，一次又一次換來淡漠。姬雪寧顯然一直都在克制自己的感情，我從來沒有看到過她這般痛苦。與她相比，士燮則太過冷漠。

“家中尚有許多雜務處理，如果夫人沒有其他事，請恕士燮無法招待。”士燮恭敬開口，客氣又疏遠。他的目光雖是看著姬雪寧，可根本沒有任何感情。

“如果有事呢？”姬雪寧背對著士燮，語氣有些顫抖。

士燮仍板著臉，沒有回答，他的身子卻似凝固，就和靈堂內的氣氛一樣。

我看不到姬雪寧的面容，但知道這一刻的她心中一定十分糾結。她向我保證過不會做出過分的事，可就算這樣，心的痛苦也會讓她動搖。

有些事一旦挑破，後果將不堪設想。我正兀自猶豫著該不該上前阻止，姬雪寧已開口，平靜說道：“我只是開玩笑而已，抱歉，讓士燮大人見笑了。我這次來，是為了吊祭士老。既然士燮大人還有事，那……我就不打擾了。”

仿佛用盡了所有裏力氣，姬雪寧轉身的時候，身子竟有些搖晃。她的面容蒼白得可怕，努力想讓自己保持平靜，浮動的眼波，根本無法掩藏心中痛苦。

可就算這樣，她也沒有再看士燮一眼，沒有再多說一句話，輕輕一躬身，然後便朝我走來。我見狀，忙上前扶住她，她用力抓著我的手，身體頓時失去了力量。我險些被她壓倒，好不容才穩住身形，擡頭去看她的臉，只見那雙珍珠般閃耀的眼睛裏，竟充滿淚光。

不只是淚光，那裏面還有絕望。

“扶我離開，拜托。”姬雪寧在我耳邊小聲說著，努力控制著情緒，好似不想讓士燮知道自己的樣子。

“那我們就先告辭了。”我知道再留下也沒有意義，心中無奈，忙回頭沖士燮說道。士燮沒有回答，我微微一楞，疑惑地看著他，這才發現他的眼中也充滿淚光。他的面容此刻已不再冰冷，蕭索黯然的模樣絕不比姬雪寧看起來輕松。他呆呆看著姬雪寧，眼裏仿佛只有她，我又驚又疑，一時間根本說不出話來。

他如此痛苦，顯示是在乎姬雪寧的，既然這樣，剛才又為何要故作冷漠？

“嫣兒？”發現我沒有動，姬雪寧立刻疑惑起來。

我猛地回神，看著士燮，不知該怎麽說。這時士燮也已恢覆冰冷，忙朝著我們拱手彎身：“請恕士燮不能相送。”

他直起身子時，臉上已看不出任何表情，與我對視，眼中帶著一深意。我自然明白他不希望我將剛才的事揭破，他既如此，我只好裝作什麽都沒有看見。

我和姬雪寧走出靈堂，正要離開，這時先前的那名老奴也走入院子，身後還跟著兩人。其中一人，白衣玉冠，劍眉星目，臉上微笑如春風般燦爛，目光卻幽深晦澀，赫然竟是郤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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