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會病逝是在中秋那天的早上，他一直都有早起的習慣，每次去公府前，總要翻一會書，他那天便是在看書的時候，突然去世，不過走得十分安詳平靜。

整個晉國，就算是三歲童蒙，也知道士會的名字。他的傳奇一生，充滿睿智與深沈，更是晉國崛起的證明。早年輔佐文公，成就霸業，中年流亡秦國，力挫晉國，回國後擔任上卿，數次有機會執掌國政，最後都謙讓他人，明明無心權位，可又一直默默為國事操勞。他擔任中軍將不過半年，便讓晉國快速從穆嬴、欒盾之亂的低沈中覆蘇，和趙盾、伯父以嚴苛刑法執政的理念不同，他更偏向於對百姓的教化，手段柔和，如茸茸春雨，潤物無聲。

這樣一名德高望重，憂國憂民的老人，他的死對晉國而言，是無可估量的損失。

我和姬據那天在馬車裏嬉戲，接到消息的時候，根本無法相信。姬據痛失股肱，這份心情自然十分沈重。士會於我，曾有多次相助之情，我同樣滿心悲戚。

匆匆回到絳都，已是十多天之後。我們入城沒有歇息，直接前往士府吊祭，撫慰士燮。姬據為彰顯士會功勳，追封他為太師，下令罷朝三日，宮內禁燈十天，所有官吏也要墨服半月，以示哀悼。

中軍將的職位懸空，士會經手的工作也需另作安排，突入起來的變故，令整個公府忙得不可開交，我和姬據自然也閑不下來，婚事只能推遲。比起身體上的勞累，心中的不安才最叫人痛苦。晉國屢經變亂，好不容易才安定下來，如今又喪巨擘，洛邑之行，有人針對晉國，晉國內憂外患，誰也無法料到後續發展會變得如何。

院子裏的桃樹，此刻已看不到一片葉子。多事之秋，滿目蕭索，我看在眼裏，忍不住輕嘆了一聲。

“小姐，你最近每天都在公府忙道深夜，難得今日休息，外面風冷，你還是到屋裏坐著吧。”箐兒從院外走了進來，一臉關切地說道，見我沒有理會，轉而說道：“現在整個絳都，都在為士老的死哀悼，沒想到他老人家竟然走得這麽突然。”

我長長嘆了口氣，“世事無常，生死本來就是沒有誰能把握的。我讓你準備的東西，可有準備好？”

箐兒點頭，“參加喪禮的衣服和禮品都齊備了。”

我想起什麽，“士老對我們智氏一族有恩，這段日子家裏要清儉一些，以示哀悼，你和阿鐵、環兒也交待一聲。”

箐兒一臉欣慰地，“小姐放心，阿鐵和環兒都是懂事的孩子，自從搬到這裏後，一直都很聽話。”

我叮囑道：“也不用搞的太沈重。”

箐兒嘆道：“這句話，應該留給小姐你才對。”

我苦笑了一聲，沒有再說下去。這時阿鐵從外面走了進來，躬身道：“嫣兒姐姐，雪寧殿下來了。”

和我春天離開晉國是相比，阿鐵的個子又長高了許多，整個人也比之前更加沈穩有禮，這段日子箐兒一直對他悉心教導，他的確已足夠令人放心。

阿鐵的話說完，姬雪寧也已走進入院子。她不是外人，我早就吩咐過不需通報，只是沒想到她會在這個時候來。我回絳都雖有數天，但一直沒有和她見過面，如今眾人都在為士會的死哀悼，我和她又是有身份的人，私下敘情，難免有些不妥。

“我知道你最近一直在忙公務，客套話就免了，也不用招呼。”姬雪寧淡淡說著，依舊是妖嬈迷人的面容，可臉上並沒有一貫的微笑。她看起來有些憔悴，秋波閃動間斂著一抹似有似無的哀傷。

“雪寧姐，你怎麽會來？”我知她此來必不單純，忙迎了上去。

“你從楚國回來，一路辛苦，我帶了一些補品，還在門口。”姬雪寧顧左而言他，話外之意卻十分明顯。

我知道她的意思，忙讓箐兒、阿鐵出去接收東西，院子裏只剩下我和姬雪寧。

姬雪寧抓著我的手慢慢用力，緩緩道：“抱歉，有件事我思來想去，只能拜托你。”

我柔聲道：“姐姐這麽說，是把嫣兒當成外人。”

姬雪寧勉強一笑，緊接著又一臉悲戚，“我聽說，他病了？”

“他？”我疑惑地看著姬雪寧，忽然反應過來，“你是說士燮大人？”

姬雪寧輕輕點頭，目光躲閃，並不敢和我對視。我知道她和士燮有過一段過去，雖然她曾說過要放下，但看樣子，仍不能做到。我心中輕嘆，怕她擔心，忙安慰道：“不是什麽要緊的病，士燮大人只是一直在為士老守靈，有些疲憊罷了。”

“我知道。”姬雪寧小聲囁嚅道：“只是心裏……總放不下。”

“雪寧姐意思是？”我試探著問道。

“你能不能幫我和他見一面？”姬雪寧一臉期盼地看著我，緊接著又解釋道：“你放心，我不會做出讓你為難的事，我只是想親眼看一看他，只要他沒事，就足夠了。”

她的語氣充滿悲戚，明明是風華絕代的女子，此刻竟像是一個初入情海的小女孩。周禮對女子雖然多有約束，但以趙氏和士氏的關系，她完全可以讓趙朔陪她一同前去吊祭。她沒有這樣做，反而找我，顯然是不想讓趙朔知道。

我身為上卿，與士燮同朝為官，要去拜訪吊祭，自然十分方便，就算趁機帶什麽人去，也很難被發現。可姬雪寧已為人婦，她和趙朔也早就有了孩子，這樣真得好嗎？

“如果這是雪寧姐的願望，嫣兒絕不推辭。”無論這件事對錯與否，我都不覺得自己有資格評判，情愛若是人心便能控制，道理便可規範，就不會有那麽多悲傷的故事，“可是，我希望雪寧姐能慎重決定。”

姬雪寧嘆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現在的一切，我從沒有想過要破壞。”

她說到這份上，看樣子決心已定，我只好不再多說。她不能明著去見士燮，我忙讓她換上丫環的衣服，這才叫了馬車，出發前往士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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