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旁蒹葭猶自蒼蒼，深夜無聲，流水靜謐，明明剛才宿館內硝煙彌漫，到了這裏，一切卻都歸於沈寂。

“韓兄，你的傷是否要緊？”我轉頭去看韓厥，眼裏充滿關心。

“無妨，我有刻意避開筋脈，只是皮肉傷而已，剛才也已處理過傷口了。”韓厥笑著說道，緊接著目光一沈，“只可惜我們這次的目的，並沒有實現。”

我們這次前來赴會，的確還有其他用心。秦公前來洛邑布局，是建立在事先得知我們前往楚國的基礎上。晉國方面，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士會、韓厥，他們都值得信賴。楚國方面，最多也只有楚王和巫臣知道，可他們並沒有理由通知秦國。

按照我們的計劃裏，本想先假裝落入圈套，借此引出這件事的其他參與者。韓厥中途離開，便是為了伺機搜查宿館，看有沒有什麽蛛絲馬跡。但館內並無其他可疑人物，剛才我們質問嬴榮，他也只說是有人飛鴿傳書，告知他此事，並不清楚對方身份。

“先前君上你們說過，曾在楚國遇到公孫翳風，此事會不會與射日盟有關？”韓厥的猜測，並非沒有可能。

“但他如果有心針對我們，在楚國時一樣可以動手，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我想到公孫翳風，心中某處不禁被觸動，“而且我總覺得，他並非表面上那般充滿惡意。”

“沒有惡意，卻也未必有善意。”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子良淩空落在我們身前。他語氣帶著幾分不滿，眼裏卻都是擔心，上下打量了我幾眼，確認我沒有受傷後，方才說道：“我聽說你們前來赴秦公之約，不過看樣子，事情已結束。”

沒想到他會出現在這裏，我立刻虛地低下頭。

“怎麽，見到我出現，嫣兒你好像很不開心。”雖是黑夜，子良仍立刻察覺到我的神色。

“抱歉。”我無奈地嘆了口氣，可並沒有再說什麽。

我知道他生氣，是因為擔心我，他不是外人，這件事本不該對他隱瞞，我之所以這樣做，也是為了他好。這次前來洛邑，他面對望夜，心中一定十分痛苦，這種情況下，我怎麽忍心麻煩他。

“子良兄說公孫翳風沒有惡意，也未必有善意，不知什麽意思？”姬據看出我的尷尬，忙將話題轉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子良將視線從我身上移走，淡淡道：“你們與此人幾番解除，應該也知道他城府極深。他能游走於多方勢力之間，最擅長的便是偽裝自己。也許他是故意向你們示好，以便之後的布局。”

我原本不敢說話，此刻忍不住道：“師父真得這麽想？”

子良道：“不然我又該怎麽想？他針對晉國，是誰也無法否認的事。”語氣一頓，疑惑地看著我，“嫣兒，你對公孫翳風的態度，似乎有些不同。上次在晉國的時候，我就有這種感覺，莫非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麽？”

我搖頭，“沒有。我只是……不想妄下定論而已。”

姬據沈吟道：“此事疑點重重，不過大致上也能明白。穆嬴、欒盾死後，顯然仍有人想針對晉國，所以才會洩露我們的行蹤。不管對方是誰，我們接下來都要小心。這次洛邑之行，該做的事都已做了，我們明日便回晉國。”

我點了點頭，看著子良，表情又一黯，“師父……什麽時候回鄭國？”

子良楞了楞，淡淡笑道：“我尚未與王上見過面，再怎麽說也該朝見過後，才能離開。”

姬據道：“若是為了這種理由，子良兄大可不必。”

子良疑惑道：“晉侯的意思是？”

姬據冷冷道：“那個人根本不值得。”

子良苦笑道：“原來你已知道。”

我反問道：“師父你也知道？”

子良的眼中帶著一縷幽光，“王上一直不出現，殿下又不願和我談起他，我只好自己想辦法。起初看到他那個樣子，我也嚇了一跳。不過後來想想，他身為天子，如今周室衰微，諸侯崛起，卻什麽也做不了，只能擔驚受怕，坐等亡國，因此而變得神志失常，也是個可憐人。”

周王神志瘋癲，脾氣暴躁，荒淫無度又喜怒無常，之前我只覺得他太讓人失望，如今聽到子良這麽說，不禁一楞。就像姬據曾說過的，周朝的衰落，不能只怪現在活著的人。如今晉楚齊秦俱是一方之強，就算周王想有所作為，也只會遭到壓制。

明知自己怎樣做，都改變不了現實，卻仍要背負著王的宿命與責任，這的確很痛苦。

“那望夜姐姐就不可憐嗎？嫁給這樣的人，她的幸福又算什麽？她的孩子將來若繼承王位，同樣的悲劇豈非還要上演？”我知道這件事不能全怪周王，只是不明白，為什麽替他辯解的人，會是子良。

明明是那個人將望夜奪走，毀了原屬於他們的幸福。

難道子良不該怨他？

子良沈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方才說道：“這是她的選擇。”

我只覺心中一股怒火，難以遏制，猛地抓住子良的衣襟，“她若讓你去死，難道你也去？”

“傻嫣兒，如果她是那種願意傷害別人的人，事情不會變成這樣了。”子良笑了笑，旋即目光一凜，“而且……如果她真要我這麽做，你覺得我會猶豫？”

我的手突然失去了力氣，慢慢松開，輕嘆道：“師父和望夜姐姐你們都是這個樣子，心裏永遠只想著別人。”

子良又笑了，“所以，嫣兒你千萬不要和我一樣傻，知道了嗎？”

我知道他想轉開話題，他是我最敬重的人，在我眼裏，望夜更如同自己的姐姐，他們一路走來，我都看在眼裏，曾經最羨慕的一對戀人，如今竟變得如此不堪，而且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們自己的選擇。這種事，我怎麽能不生氣。

心中憤恨，可我並沒有繼續這個話題，明白再說也沒有用，也不想再傷害到眼前的人。

“不要忘了我們的約定。”我小聲嘀咕，語氣平靜，剛才的事仿佛都沒發生過一般。

“放心，你成親的時候，怎麽能少了我，你可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依舊溫雅的笑，子良看起來，仍是風姿如玉，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

最後，他輕輕將身子轉開，“夜色已深，此去路遠，你們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天涯，且自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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