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據和秦公對視，不過片刻，時間就好似已過去很久。秦公想讓韓厥也跟著自殺，姬據如何能答應。

可這件事，也不是能隨便搪塞得。

我心中雖然著急，可也想不出解決的辦法，有了韓厥的前車之鑒，我更不能隨便開口。事情繼續僵持下去，只會愈發被動。

“既然一切都是小生的錯，那就由我負責好了。”韓厥忽然上前一步，凜然說道，話音未落，也不知從哪裏找出一把匕首，猛地刺入肩膀。

鮮血自他身上噴濺而出，我忙走了上去，失聲道：“韓兄。”

韓厥一臉鐵青，咬著牙，臉上冷汗直流，轉頭去看秦公，肅聲道：“韓厥雖然有錯，但身為人臣，無法為了秦公，便舍棄自己性命，我能付出，唯有這一條手臂。”

他這麽說著，刀鋒猛然一劃，竟將手上筋脈割斷。他本是文弱書生，我根本想不到他竟會做出這種事，可就算這樣，他自始至終，也沒有發出任何痛苦的叫聲。

秦公凝視著韓厥，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沒有再笑，也沒有說什麽。該有的交待既已交待，此刻他又能說些什麽？

“來人，立刻送韓厥回去。”姬據快步走到韓厥身邊，將他扶住，轉而沖著守在外面的隨從喊道。

“君上，我沒事，我要留……”

韓厥顯然並不願走，姬據卻不容他拒絕，厲聲道：“你也說了，身為人臣，不能隨便舍棄自己的性命。你的傷要緊，寡人沒有讓你死，你絕不能死。”

隨從已進入，姬據將韓厥交給他們。我心憂韓厥，想要跟著離開，他忙朝我擺了擺手。我知道他不放心姬據，希望我能留在這裏，我心中一痛，只好回到自己的座位。

這時，先前撞墻身亡的男子也已被人擡走，整個房間突然靜了下來。地上斑斑血跡仍在，觸目俱是沈重。

過了一會，秦公忽然淡淡道：“開胃菜既已吃過，看來是時候上主菜了。”他的語氣很淡，剛才發生的事，似乎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寡人卻之不恭。”姬據緊跟著說道，語氣同樣輕淡。他的目光很冷，直直盯視著秦公，不過臉上看不出絲毫怒意。我知道他在極度憤慨或者悲傷的時候，才會變得這樣，事情發展至此，就算秦公想收手，只怕姬據也不會善罷甘休。

所謂主菜，是一段傀儡戲。

戲中主角，名字叫做月兒，是一名公主，她和臨國國王相戀，兩人在星空下許下廝守一生的諾言。這樣的設定，根本就是在說漪月和姬據。姬據看在眼裏，原本淡漠的面容，漸漸改變。

故事繼續，那名公主為了和心愛的人在一起，不惜拋棄一向溺愛他的哥哥，與國王一同離開。他們一路游山玩水，許下了很多誓言，誰知蒼天無眼，公主突然得病，香消玉殞。在公主臨死前，國王許下承諾，會用一生銘記最愛的人，決不再娶。

可是下一場戲，那名國王就變心，喜歡上了自己的侍女。

公主屍骨未寒，最終被拋棄在荒郊野嶺，故事的最後，國王和侍女一起離開，過上了幸福美滿的日子。整出戲並不長，情節也很簡略，完全沒有絲毫欣賞價值，我和姬據自始至終，也沒有心思欣賞。

“這場戲寡人很喜歡，是不是稍微沈重了點？”戲剛結束，秦公便笑著問道，一開始他的笑容很溫馨，可緊接著變得有些猙獰，“不過，我想晉侯應該並不介意，畢竟……對你來說，這個故事並不陌生，雖然，也許你早就忘了月兒。”

等待諾久，他到底還是將話頭引到了漪月身上。

姬據的表情，比我預料中平靜，他一臉懵懂，疑惑道：“這個故事，和月兒有關？”不等秦公回答，他便又冷冷道：“齷齪。”

他低著臉頰，像是在自言自語，全身卻突然散發出一種逼人的氣息，緊接著猛地擡頭，輕蔑道：“我不記得，月兒有過溺愛她的兄長，她在秦國的時候，自始至終都不曾快樂，孤單一人承受著寂寞與痛苦，就連她命，都只是別人權謀下的棋子。”

秦公的臉頰驀地抽搐了一下，“你以為自己所了解的，便是一切？”

姬據道：“心是不會撒謊？月兒在秦國，自始至終都不曾感受過任何溫情，哪怕是她敬愛的兄長。”

秦公的手漸漸握緊，顯然在努力看可知自己的情緒，他凝視著姬據，一字一字道：“誰說我不在乎她？這個世上最在乎她就是我。比起她所相信的那些空洞諾言，我才是唯一真心對待她的人。”

他說話的語氣很認真，不像是在撒謊。可明明是他放任穆嬴，犧牲掉了漪月，如今又怎麽會說出這種話？

“我喜歡月兒，早在很小的時候，就喜歡。不是出於兄妹之情，而是將她當做一般女子。”秦公再次開口，更加令人難以置信。

姬據一臉驚愕，看著秦公，默然半響，緩緩道：“可你卻親手害死了她。”

秦公怒喝道：“但罪魁禍首是你如果你沒說過要娶她，她就不會一心想著離開秦國，離開我。你心中所愛的人根本不是她，可你偏偏不願放她自由，是你誘惑她，將她從我身邊搶走，我才不得不狠心。”

“還是改變不了，你親手害死她的事實。”姬據同樣一臉憤怒。

我原本一直沈默，看到這裏，忍不住問道：“為什麽？你既然在乎月兒，為什麽還要一直冷落她，讓她過得那樣孤單痛苦？”

秦公冷冷道：“若不如此，別人又怎能遠離她？我們是兄妹，就算我是國君，也不可能娶她。可她總有一天會長大，會嫁給人。我無法擁有她，也不能讓別人得到。唯有讓她徹底孤立，她才會一直留在我身邊。”

幾乎瘋狂的言語，字字都充滿痛苦與無奈。秦公看起來十分激動，可是很快，目光又變得黯然。

“其實一開始，我只想讓她意識到待在我身邊，才能得到幸福，想冷落她一陣子，便找個機會向她表露自己的心意。只可惜那年她去了一趟晉國，回來後整個人都改變。她開始喜歡笑，開始學會默默忍受一切，明明我才應該是她生命中的慰藉，可她心裏想得竟是別人。”

“所以你無法收場，更無法容忍，最終對她越來越差。”大致的前因後果，我已明白。自己最想保護的人，卻因別人得到救贖，這的確是很可悲的事。

可這樣的做法，真得是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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