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傳聞，禹鑄九鼎，以靖天下，夏後失之，殷人得之，殷人失之，周人受之。平王東遷，九鼎隨移，藏於深宮，始終是周朝權威的象征。

太宰將話頭引向九鼎，語帶質問，冷冷盯視著姬據。他明明衣衫破爛，一臉饑苦之色，這一刻卻散發出一股逼人威勢。這種威勢並非刻意為之，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氣質，不同與一般王公貴族的迂腐，雖然尖銳，又無絲毫傲慢。

我不清楚他是何來歷，但見姬據對他十分敬重，也不敢失禮，只能在一旁沈默。姬據聽罷，立刻恭聲道:“姬據此來，只為恭賀王後誕子。”

太宰凝視著姬據，似乎在思量他的話有幾分真假，過了一會，淡淡道:“原來如此。”

再次開口，他語氣松懈很多，緊接著又道:“不過洛邑不比絳都，只怕晉侯未必住得慣。”

他話中有話，姬據眉頭微皺，還沒來得及問，太宰便又說道:“晉侯身份尊貴，王上本意是讓我隆重迎接，此車乃當年武王克商時的禦車，可惜年久失修，終究太過寒磣。晉侯若是不願上車，可自行駕車隨我入宮。”

他邊說邊自嘲般笑了起來，昔日武王克商，大周天下君威浩浩，此車是武王禦車，何等風光。可如今破舊至此，亦如王室的衰敗，又是何等淒涼？

姬據一臉感慨，但並沒有說什麽，朝太宰做了一禮，然後便上到車上。車子發動，輪軸發出吱呀聲響，車身不斷晃動，仿佛隨時都可能散掉。 姬據卻未理會，和太宰一樣，都面容莊肅地凝視著王城。

進入王城裏，景象更加十分蕭索。地上磚石多有殘破，坑坑窪窪。車聲在斑駁高墻逼壓下的甬道內回蕩，襯著日暮黃昏裏的幽深暗影，更顯淒冷。

按照周禮，諸侯朝拜天子，需先送上貢品，三日沐浴，方得見面。此刻天色已晚，我們跟著太宰，來到了宮內宿館。宿館自然也很破敗，不過姬據並不嫌棄，一面命隨從整治打掃宿館，一面派韓厥將帶來的禮品送到王城府庫。

晚飯上來，只有兩盤素菜，一盤半葷半素，外加一鍋菜湯，盛菜用的器具也俱都十分陳舊，甚至連一般大戶人家都不如。

“看來這王城，還真不是一般人能住得慣的。”姬據看著宮內侍從將吃剩的飯菜撤下，忍不住嗟嘆起來。

我們所在的宿館地勢較高，站在窗邊，恰好可以看到下面一片花園。可那園子很是荒蕪，幾乎看不到多少植物。

“盛衰各有其時，富貴繁華本來就不可能永遠保持。”我心中感慨，無奈地說道，“若非諸侯各懷鬼胎，相互忌憚，只怕這樣的王室，早就被風雨摧折。倒是今天下午來迎接我們那人，我觀其氣度，似非簡單人物，不知是誰？”

姬據目光閃動，輕嘆道:“你可聽說過，楚王問鼎之事？”

楚王問鼎，發生在十多年前。那時楚國鋒芒正盛，熊侶也剛剛繼位，意氣風發。他帶兵前來洛邑，卻非朝見周王，而是詢問周鼎的重量，言下之意，竟想將周鼎運走，占為己有。要知周鼎是王權象征，他這麽做，等於公開挑釁周王。

面對楚國強勢逼壓，整個周朝都陷入慌亂。那時晉國方經靈公之亂，姬據的父親成公忙著處理內務，根本無暇對付楚國，其他諸侯更沒有這個實力。

周王眼看無人能夠依靠，只好決定獻出九鼎，茍延殘喘。這時，同樣流有姬周血脈的王孫滿出現，在洛水之岸與楚王熊侶交談了半天，以三寸不爛之舌，說退了楚國。

“王孫滿自然不是他的名字，他是先代周王的孫子，名滿，所以才被如此稱呼。關於此人，還有一個故事。當初文公駕崩，秦晉之好破解，秦穆公與襲擊鄭國，搶奪中原霸權。秦軍經過洛邑，被被王孫滿看到，他以秦軍無禮輕慢，毫無戒心，預言秦軍襲鄭之事必敗。之後秦軍遇到鄭國商人，卻未放在心上，因此走漏消息，讓鄭國有了防備，功虧一簣，一切都被他料中。這兩件事，讓王孫滿名聲大噪，你既在鄭國待過，想必也曾聽說。”

雖是陳述，姬據的語氣卻似十分沈重，我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提起這些事，只好說道:“此人我的確有聽過，但那又如何？”

姬據苦笑道:“你不是問我白天那人的身份嗎？”

我驀地一驚，“你的意思是，那人……便是王孫滿？”

姬據淡淡道:“你想不到？也對，換做誰，也很難想到，秦國襲鄭是在三十多年前，那時他還是個孩子，如今也才四十多歲。誰又會將這傳聞中的人物，聯想成一名老人。”

他頓了頓，仰頭輕嘆道:“十年前，他便已是這幅模樣，就算有治平天下的抱負，可弱國寡民，積重難返，到底也獨木難支。就算再精力旺盛的人，經過一次又一次的努力與失敗後，也會變得心衰力竭。”

聽到這裏，我才明白為何姬據白天的態度會那般恭敬。

“也許你會覺得，周朝的衰落只能怪他們自己沒有積極進取。但這並不是絕對，任何事都有它的過程。有時候是前人留下的局面太難處理，而所謂能扭轉乾坤的天才，天下間又有幾人？一般人能做得事太少，就算付出一切，也改變不了什麽，在別人眼裏，甚至會覺得你沒有盡力。太宰於我有授業之恩，我一直將他當做自己的老師。只可惜就算這樣，我也幫不了他。”

姬據身為晉侯，名義上尊王，但為了晉國利益，不可能真得讓王權強大。我知道他是個重感情的人，眼看著自己的恩師如此辛苦，自然也會很痛苦。

“那王上呢？就算現在王室的威望不如從前，可王畿之內尚有許多領土，如果能好好治理，應該也不會如此窘迫。”我疑惑問道。

“誰知道呢？”姬據的語氣頗為輕蔑，“王上向來深居簡出，這些年很少有關於他的傳聞，就連他的性格喜好，幾乎也沒有人清楚。”

“這豈非和剛即位時的君上很像，那個時候你也一直故作神秘。”

“是啊，我的確是故作神秘，畢竟先穀、欒盾不懷好意，還有穆嬴掣肘，我只能退居幕後。”姬據說著，目光一凜，“那王上呢？他如果也故意如此，又是為了什麽？是顧忌誰，或者，想要誰對他掉以輕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