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又名成周，是平王東遷後的周朝王都。當年武王伐商，遷都鎬京，商亡後為鞏固對東方的通知，決定在洛水一帶營建新都，但未及實現，他便英年早逝。成王即位，三監叛亂，周公東征，天下方定。此後未防止殷商覆辟，成王按照武王計劃營造了洛邑，將殷商遺民安置在此，並置八師駐防，作為周朝陪都，同時也是東方的控制中心。幽王為犬戎所殺，岐山之地盡喪，平王無奈，只得東遷至洛邑，將這裏改為王城。

當年平王遷都，秦晉齊魯等大國皆有扶持，四方諸侯俱都來朝，洛邑也曾風光一時，規模氣派天下莫出其右。然而近兩百過去，隨著周室權威衰減，王朝直轄區域的縮小，這座曾令無數人瞻望驚嘆的王城，也漸漸失去了昔日光輝。

畢竟這個世上的任何耀眼光華，都需要維持它存在的資本，一旦失去資本，舊時王謝，也只付一聲輕嘆。

韓厥此刻便在嘆氣。

“雖說早就料到洛邑今非昔比，不過沒想到竟這般蕭條。”

入城主幹道，兩遍店鋪少的可憐，房子也大部分朽壞。街上路人本就稀疏，店裏沒有客人，更顯得冷清。雖然洛邑的規模仍居天下之首，眼前街道也遠比絳都寬廣，可少了人煙喧囂，這一切又有什麽意義？

路上偶見的行人，若非匆匆趕路的商客，便是衣衫寒酸、滿面饑苦的本地人。這裏是天子腳下，他們世居王城，本該最為榮耀，但此刻大多雙眼暗淡，恍若無神。可就算這樣，他們也無法離開。他們是姬周子民，王的臣屬，一般諸侯國根本不敢接納，畢竟這樣等於公開羞辱王室，就算周王無力追究，也會被其他諸侯當成攻擊他們的借口。

士會讓姬據來洛邑，無非是要占據輿論上風。畢竟秦楚齊三國近年來十分強勢，晉國若不打著尊王名義，很容易陷入孤立。如今維持洛邑與周朝存在的，也正是諸侯間的這份爭鬥之心。

比起韓厥的驚嘆，姬據看起來平靜得多。我們這次並非私下拜訪，雖然也算不上張揚，但他身為晉君，有些話畢竟還是不便多說。

“我們的文書應該早就送到王城裏了，為何到現在都沒見到迎接我們的人？既無王命，君上，我們是否要暫緩入宮？”韓厥向來守禮，忽然開口說道。

“此行是為尊王，何必為了小事落人口實，等就等吧。”姬據點頭。眾人無奈，來到王城附近，便先停了下來。

越過護城河望去，王城同樣一片蕭索。那冷清宮城，凜凜中雖散發著一股王者威勢，但殘破的墻垣、落漆的畫棟，入眼只有辛酸。

就在我們猶豫著要不要先派人查看一番的時候，城門忽然打開。一輛馬車帶著吱呀聲響，從王城內駛了出來。

那輛馬車極大，車身俱是金制。車是周朝主要的出行工具，同樣屬於周禮嚴格規定的範疇。普天之下，便只有王室才能擁有黃金馬車。

黃金馬車本該是榮耀與尊貴的象征，只可惜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根本不與這兩個詞沾邊。車身雖是黃金，可一只輪子被替換成青銅，拉車的四匹馬也都顏色不一，其中一匹的腿還瘸了。

再看車上之人，是個五六十歲的男子，身形極瘦，面色蠟黃，就像很久沒有吃飽飯一般，身上一件黑色深衣，也滿是補丁，一副落魄模樣。

周室是天下禮宗，用雜色的馬拉車，已是違背禮法，遑論還有傷殘。車上之人，更無任何風度可言。明明車子是金制，反而給人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這樣一輛馬車，竟會從王城內駛出，著實令人疑惑。

車子是朝我們而來，眾人只好迎了上去。車子停下，那人拱手做禮，緩緩道：“晉侯遠來辛苦，老夫周太宰，謹奉王命，特來相迎，請晉侯隨我入城。”

太宰是周朝重臣，想不到如此寒酸之人，竟是天子派來的特使。我和姬據聽罷，都不禁呆住。

“王城內久無諸侯來訪，老夫為準備馬車，費了一些工夫。王城府庫拮據，也湊不齊拉車用的馬，只能從附近民家借來充數，若有怠慢失禮，還請見諒。”他一番話說得甚是無奈，語氣一轉，更加低沈，“不過諸侯們這些年來不曾繳納供奉，也難免會如此，晉國是中原霸主，諸侯方伯，大概想不到王室會如此落魄吧。”

一語話落，氣氛頓時變得尷尬起來，此人說話這般直接，我和韓厥都一臉愕然。畢竟周朝的衰落，伴隨著晉國的崛起，他們會如此拮據，是因為原本向他們朝貢的諸侯，都改為朝貢晉國。

此人顯然對晉國心懷怨恨，才如此冷嘲熱諷。周朝衰落縱然與其他諸侯強大有關，可他們自身缺乏進取之心，也不能全怪別人。他看不慣我們，我也沒必要笑臉相迎。

我知道這種只知恪守禮法的舊貴族，向來欺軟怕硬，這樣想著，正打算開口恫嚇一番，讓他有所收斂，誰知姬據忽然卻沖我搖了搖頭。

“一別經年，幾度春秋，太宰說起話來依舊這麽幹脆。是姬據唐突前來，讓太宰辛苦了。”姬據躬身做禮，態度十分謙卑，他的樣子並不像是在虛與委蛇，竟似真心，聽他語氣，顯然也早就認識此人。

“我們的確有許多年未曾見面，想不到當年洛邑街頭的落魄少年，如今竟成風華絕代的晉侯。到底江山沈浮，世事難料。”似是感慨，又像是在嘲弄什麽，車上之人兀自輕笑了一聲。

“若非太宰教我識字，授我權謀，予我抱負，便無站在這裏的姬據，太宰的恩情，姬據不敢或忘。”姬據仍一臉謙卑。

“哦？當真記得？既然這樣，為什麽痛快一點？”那人目光一凝，突然變得十分淩厲，逼視著姬據，“你會來這個早就爛到骨子裏的地方，究竟為了什麽？難不成你也想學那楚子，染指九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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