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臣言下之意，顯然不打算輕易放我和姬據離開。這也難怪，畢竟晉國楚國是敵對狀態，如今我們來到郢都，一旦落入楚國手裏，晉國方面必定會受到極大震動，這對楚王與郤至來說，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所以，你的想法？”楚王並沒直接做出決定，不過聽語氣，也不太可能隨便當我們幹休。

“與其留，不如殺。晉侯是有氣節的人，女上卿既能聞名天下，也非泛泛之輩，將他們留下變數太大。他們若死，晉國必亂，這樣的結果對楚國已足夠有利。”巫臣的回答幹脆直接，短短幾句話，便將利害關系說清。

楚王目光收斂，原本的幽深晦暗，漸漸變成炙熱。他轉頭看著我和姬據時，目光又慢慢沈了下去，凝著一種看不透的冷。他臉上並無勝利者的得意，也沒有絲毫同情與愧疚，有的只是一種屬於王者的凜然，還有計較利益得失時的沈重。

身為楚王，只要對楚國有利的事，他自然不會反對。為了完成她的心願，他早就將個人感情拋開。

“你們若有什麽遺願，本王會盡量滿足。”楚王再次開口，聲音冰冷而堅硬，這句話也是對我和姬據命運的評判，

“你以為寡人會束手待斃？”姬據將懷中短劍取出，一身傲然，眉角不帶絲毫畏縮，可緊接著眼中又閃過一絲黯然，轉頭看著我，“阿嫣，抱歉，我……”

我知道他想說什麽，忙開口道，“生則異穴，死則同室。”

姬據精神一振，握住我的手，“有你這句話，足夠了。就算死，我也會堂堂正正戰死。你且看好，黃泉路上，我會等你。”

他的目光明明很溫柔，落入我眼中，又帶著一種讓人堅定的力量。有他在，我同樣滿足，若能同生共死，也是一種幸運。

不過，事情還沒有到絕境。

“你放心，我們不會死。”我將姬據的手從臉上拿開，笑著安慰道。

“阿嫣？”姬據眉頭一皺。

我並未解釋，轉頭看著楚王，目光一緊，“在動手之前，王上是否應該先確認一件事。”

楚王疑惑道：“什麽事？”

我淡淡道：“你的餌。”

楚王臉色陡然一變，“你？難道……”

尚未說完，我便截口道：“令牌我已交給衛風，就是剛才拖住屈禦寇那些手下的人，如果我們有什麽萬一，他立刻便會帶著令牌返回晉國。”

“看來是我低估了你。”楚王默然半響，最終苦笑了一下。

我也笑著，“屈禦寇不可能無緣無故對我們產生殺意，我會將這一切與那塊玉牌聯系在一起，並不困難。”

“可那又如何？”楚王已恢覆鎮定，不以為意地說道：“那塊玉牌畢竟是死物，有本王在，就算晉國得到，又能如何？”

“楚王若在，以你的手腕，楚國自然穩如泰山。”我輕輕嘆了一聲，用一種冷酷絕然的聲音說道：“可如果你不在了呢？難道楚國內部不會有人如屈禦寇一般，也覬覦大權？那個時候，這塊玉牌的意義，只怕便無可估量。”

楚王臉上原本平靜的表情，在這瞬間慢慢瓦解，只剩下再也遮掩不住的茫然與恐懼。一個人無論手段再強，思慮再深，可他終究無法幹涉死後的事。那塊玉牌既然是楚國代代傳承的寶物，縱然他下令廢除，一旦玉牌落到有心人手裏，也同樣能掀起萬丈波瀾。

他為了她，一心想創造一個沒有紛爭的世界，自然也不會希望他們的孩子在他死後，卷入不必要的風波。

“可就算王上放你們離開，你們若事後反悔，不肯將玉牌交出，那又如何？”巫臣冷冷道。

“我可以留下做人質。”我毫不猶豫的回答。

“阿嫣？”姬據聽罷，立刻走了過來，“不行，我決不會讓你單獨留下，你我必須一起走。”

“放心。”我沖他笑了笑，“你先與衛風會和，等到了楚國邊界，再將玉牌送回。楚王是君子，我想他不會為難我。”

頓了頓，輕輕拉住他的手，“你上次問過我，回到晉國後，願不願立刻與你成親。我已想通，我願意。你先走一步，回去好好準備，這樣豈非更好。”

姬據歡喜地看著我，“阿嫣，你真願意……”

我輕輕點頭，認真道:“好了，有話也等只有我們兩人的時候再說，總之你現在先離開，要不然交易不成，我們都要死。”

姬據面容一肅，轉頭看著楚王，等待著楚王答覆。

楚王嘆了口氣，“只要晉侯守諾，本王自不會傷害嫣兒姑娘。”

姬據再次將視線轉向我，忽然將自己隨身攜帶的短劍塞到我的手裏，“這是母親唯一留給我的東西，這些年來一直陪在我身邊。當年我被荀老將軍找到，回宮繼位，曾遭遇刺客襲擊，多虧有它，才能躲過一劫。我現在將它交給你，我會在晉國等你。”

我將匕首接過，眼中帶著一絲暗芒，想哭，卻知道決不能這樣做，咬著牙，努力讓臉上綻出微笑，擡頭看著他，“我會將它帶在身邊，哪怕是死。”

姬據輕輕拍了拍我的額頭，“不準你說這種喪氣話，你現在是我的，我不讓你死，你就不能死。”

我笑道：“是是是。你……快先去找衛風吧。”

姬據點了帶頭，眼中充滿不舍，不過轉身後，腳步立刻變得堅定，看著他的背影，我的目光卻越發迷離。凝目望去，天邊雲霞在夕陽殘影裏碎成一片嫣紅，那稀微光影迷離而又瑰麗，可就算再怎麽燦爛，它也即將被黑夜吞噬，就像此刻的我。

人的力量畢竟有限，所謂權謀心計，很多時候也比不上造化弄人，這個世上沒有什麽人真能別人的每一步都算在掌心，我們能保護，其實很少。

所以人生，註定要有割舍。

我知道當姬據得知一切後，一定會恨我入骨，可就像曾經我對某個人說過的那樣，我唯一的願望，只是希望姬據能平安。

哪怕要犧牲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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