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一十五章相信

關燈
時間過得好快,轉眼已是八月,照日程算,姬據差不多也快離開楚國了。短短一個月,竟好似一生漫長,或許知道剩下的時間不多,我潛意識裏才希望日子能慢些。

前兩天楚國剛剛舉行國喪,王後樊姬的死令整個郢都都陷入悲慟。一個人死後能被那麽多人銘記,她生前一定十分可敬。回想自己成為上卿後所做過的事,我卻有些茫然。

本要在朝堂上一展抱負,最後卻什麽事都沒有做成,明明以為這一生都不會喜歡上誰,可如此結局,偏偏就是為了他。

所謂人生,到底還是無法預料。

再次見到楚王見面,我一邊泡茶,一邊小心翼翼打量著他。自我搬回楚宮,這還是第一次單獨與他見面。他的氣色看來和以前一樣差,說不斷咳嗽,不過並沒有再用毒藥來壓制。大概他現在的情況,藥物已沒有什麽作用。

他的出現比預料中晚,本以為會直接將讓入獄,這樣面對面談話,到叫我有些意外。

“在哪裏?”茶未泡好,楚王便開口。他的話簡單直接,並無任何多餘的解釋。他顯然相信,我能夠明白。

“不知道。”我輕輕搖頭,他的目光立刻改變,充滿驚愕。我苦笑道:“也許是在追逐的過程中,不小心掉落。王上若派人回那片樹林,應該能找到。我雖然有料到那塊玉牌很重要,但屈禦寇出的太突然,衛風又是負責拖延,我怎麽可能將東西給他?”

楚王驚愕道:“你先前那番話,原來是在撒謊。”

茶已泡好,我為他倒了一杯,看著氤氳的熱氣,淡淡道:“智嫣只是一名普通人,不可能任何事都算計得到,那樣的人大概也只會出現在故事裏。楚王如此看重玉牌,思維固式,當然想不到我會輕易弄丟,衛風又恰好不在場,所以我便靈機一動。”

楚王將茶端起,並沒有喝,目光緊緊盯視著我,“既然這樣,你又為何要留下做人質?難道你不怕本王知道真相後,會殺了你?”

“當然怕。”我兀自笑著,“但這樣才不會令你起疑。”

“你是為了晉侯?”

“一個人死,總比兩個人死好。”

楚王的目光一冷,語氣卻很輕,有些玩味地說道:“他和衛風會合後,應該立刻便知你在撒謊。”

“他是什麽人,我比楚王清楚。”我明白他想說什麽,眼中波瀾不驚,“對他那種人來說,比起自身安危,別人永遠都更重要。”

“但他還是離開了。”楚王仍瞬也不瞬地看著我,仿佛生怕錯過我臉上表情。他顯然想用這樣的話讓我動搖,分化我與姬據的關系。

“將心比心,換做楚王,明知回來只是同死,你還會這樣做?就算是為了我,他也必須好好活下去。”我輕輕說著,死對我來說並不恐懼,如果能讓姬據平安,這樣的結果也沒什麽不好,他一定能明白我的心意。

“不對。”楚王的手忽然握緊,他的目光仍盯視著我,可已改變,不再是想要看穿一切的銳利,而是深深地自責與悔恨。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恨恨道:“你這樣的做法,根本就是自私。你一死了之,死得心滿意足,了無牽掛,可他呢,也許一輩子都要生活在愧疚中,你真以為,這便是對他好?”

沒想到眼前之人竟會說出這樣的話,我一時有些錯愕。心被刺痛,更不知該如何反駁。

“你和她都一樣,分擔著別人的痛,卻隱瞞了自己的痛,以為犧牲自己,便能讓對方得到幸福。”楚王越來越激動,接連不斷地咳嗽著,偏不肯停下。他沒有再看我,目光漫無目的地游移,像是……在尋找口中的她。

可他終究沒有找到。

仿佛突然失去力氣,楚王慢慢低下了頭,“她是個溫柔的人,看不慣任何傷心景象。她的父親因若敖氏壓迫而死,她因此淪為宮女,受人欺淩。若敖氏敗亡,她卻與我吵了三天,只為阻止我對若敖氏趕盡殺絕。那一天庭院裏落了滿地葉子,我準備帶兵北上,特地去和她辭行。她正在撿樹葉,埋入土裏,因為她覺得這樣放著不管,那些樹葉會很可憐。聽到我要離開,她有剎那間的失神。我只當她擔心我,信誓旦旦地保證會平安回來,卻沒有察覺她眼中深處的痛。宋國一役僵持不下,她忽然發病,可沒有任何人通知我。我拼著性命趕回來見她,結果所有人都說她已經死了。你告訴我,這就是所謂的在乎,所謂的周全?如果是為了我,那為什麽我現在還會覺得痛?”

每一句話,都帶著深沈的悲哀,他雖是在質問我,但更向是對自己說。

我無法反駁,因為他的話並沒有錯。以愛的名義犧牲自己,周全對方,這的確很自私。

可人心是軟的,真心相愛的人,又有誰希望對方死?明知這樣做很自私,面臨選擇的時候,答案也只有一個。

姬據亦曾為我犧牲,眼前男子拖命北伐,何嘗不是為何別人。愛是自私的,並不只是說為了心愛的人,可以不顧其他人的感受,它有些時候,連最愛之人都必須傷害。

是傷害,但還有其他東西。

“人只要活著,便有無數可能。就算心中傷口深到無法治愈,也還是會迎來新的人生,遇到新的人。那位殿下曾一度家破人亡,受人欺淩,可最後不是也遇到了王上嗎?或許她只是相信未來,相信希望。”

花狄死前曾將我推到車下,我才逃過一劫。我雖一度陷入仇恨的泥沼,可如今也還是恢覆過來。

犧牲自己,周全對方,也許不對,但這就是愛。

“也許。”楚王模棱兩可地笑了起來,面容逐漸恢覆平靜,“今天我似乎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既然已知道玉牌的下落,我也沒有必要再留。你的茶很好,你與晉侯大婚之日,我會祝福。”他說完,便起身朝外走去。

我驚詫道:“我騙了你,你不殺我?”

楚王道:“是我自己上當,況且晉侯既歸,殺你何用,孤若連這點氣度都沒有,又如何君臨這萬裏河山?”??

他長笑而去,步伐沈重而堅定,一身風姿傲然,亦如當時初見。

這是我最後一次和他見面,當我得知他的死訊時,正經歷著另一場來自東方的風波。在東方的齊國,曾出過齊桓公這樣的霸主,晉文公暮年繼位,領一代風騷,而剛才離開的人,死後謚號“莊”,在後人口裏,正是與齊桓晉文並列的楚莊王,當然,這都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