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座陡起的山坡，到了這裏已無前路，我和姬據只好停了下來。察覺到我們無處可逃，屈禦寇頓時一臉得意，可看到我淩厲的眼神後，他又不禁一楞。

“要怪就怪你們不該與熊侶那家夥合作，你們死後，我會將責任推到他的身上，很快便會送他去陪你們。”屈禦寇很快便恢覆鎮定，他竟敢直呼楚王的名字，其心跡已再明顯不過。

我眼中淩厲，漸漸變成悲哀。

屈禦寇自然不會明白我此刻的想法，兀自冷冷道:“殺了他們，把東西拿來。”

他這麽說的時候，臉上表情也更加跋扈，可身邊侍從，並沒有照他的話做。他身後僅的剩兩名侍從，現在正驚恐的左右張望著。直到這時，屈禦寇才終於察覺情況不對，驀地回頭，然後整個人都呆住。

“怎麽會這樣？其他人呢？”屈禦寇大聲質問，那兩名侍從都一臉茫然。事情和他預計不同，突如其來的變故立刻讓他陷入恐懼，看著他的樣子，我不禁想到先谷和欒盾，他們同樣都是被權利吞噬內心的人，眼裏註視著利益的前方，偏偏忽略了背後。

楚王的出現，伴隨著一陣劇烈的咳嗽聲。他步子特別慢，每一步似乎有走得都很吃力，身後那名叫做養由基的少年幾次想要扶他，卻都被他拒絕。在他身子另一側還跟著一人，俊逸的面容，修長的身子，冷俏的眉毛，溫婉的眼神，不是別人，正是我和姬據之前在客棧遇到過的巫臣。

這場局的參與者都來到了現場，如今已是收官的時刻。

屈禦寇呆了很久，對一名腦子裏只裝著權勢利益，連做夢都不忘如何算計的人來說，被人算計，永遠是他最無法接受的事。他帶著不解與憤恨沖向楚王，冷光落下，人也倒下。

巫臣將劍上的血拭去，臉上並沒有什麽表情我亦是同樣，因為屈禦寇的死，在我們看來本是必然。

“原來如此。”姬據也明白了過來，凝視著楚王，眼中充滿讚嘆，“如此精巧的布局，楚王的確不愧是楚王。”

“哦？”楚王淡淡笑著，“晉侯已想通？”

“我雖不知你們交給阿嫣的令牌究竟有什麽用，但我想一定十分重要，重要到屈禦寇為了得到它，不惜親自帶兵前來。你從一開始，便是打算利用我們，吸引他的註意力。而你佯裝消沈，巫臣假死，更是為了讓他掉以輕心，好落入你們的圈套。”

“本來的計劃，是想魯侯幫忙，恰好巫臣在客棧被襲擊時，察覺到了你們的存在，於是便臨時改變了計劃。”

“這麽說將我們的行蹤洩露出去的人，也是你們？”姬據問道。

“巫臣的死雖然瞞過了屈禦寇，可我的偽裝對他並沒有效果。畢竟他太多疑。所以我才暴露你們的存在，引嫣兒姑娘主動找上我，然後趁機與她接觸。屈禦寇發現我們密談，又發現你早在城外等候，自然會認定一切是計。正如你所說，那塊令牌十分重要，是楚國王位的象征。”

姬據聽到這裏，不禁皺眉，“你將令牌交給阿嫣，這麽說來……”

楚王輕咳了一聲，“如果從屈禦寇的角度來說，自然便是托孤。當年齊桓公便曾將金簡密詔贈與宋襄公，請他在自己死後協助太子繼位。齊桓公死後，諸公子爭立，多虧了他的先見之明，齊國才能安定下來。寡人的身體本就朝不保夕，如今牽掛的人已不在，命不久矣，將令牌交出，屈禦寇自然很容易便聯想到這一點。”

他邊說邊自嘲般笑了起來。

我怔怔看著他，“這也是楚王急著除掉他的原因？”

楚王輕嘆道:“權利可以讓人心改變。當年若敖氏專橫，荼毒楚國，他也曾是反抗權勢的風發少年。他出身王族，與我素來親近，我便在若敖氏覆滅後，令他掌軍。這樣的結果，我也不想。可為了我死後楚國的安寧，只能這麽做。”

我眼中帶著一絲譏諷，“包括，利用我？”

楚王的臉頰有瞬間抽搐，緊接著又咳嗽起來，用一種冰冷的聲音說道“我的確很想和嫣兒姑娘做朋友，只可惜，我是王。”

他凝望著遠方的天空，語氣飄渺似在風裏消散。是啊，他是王，既受其位，必承其重，這是任何人都無法改變的事。

“但這樣真得就正確嗎？”姬據猛不防地說道。

楚王顯然十分詫異，看著姬據，並沒有回答。

“我記得你在宋國時說過的話，你想創造一個沒有陰暗，與世無爭的世界，可你現在做得事，和那些人又有什麽不同？即便你的理由是對的，就可以隨便利用別人嗎？”姬據顯然對楚王的做法並不怎麽認同，他同樣是一國之君，可給人的感覺，與楚王完全相反。楚王外熱內冷，之前明明以為他相信我才放我離開，可偏偏都是謊言。姬據則外冷內熱，很多時候看似在傷害別人，反是在保護。

或許是因為他們一個生長在深宮內苑，雖然心中理想端正，卻仍受了陰暗影響，而一個生長在市井，承受了太多疾苦，所以懂得周全。

姬據的問題，似乎讓楚王頗為猶豫，半響都沒回答。他的目光收縮，一字一字說道:“如果，能夠實現她的願望，能讓這個世界變得沒有紛爭，就算我化身魔鬼，又算得了什麽？更何況，現在她已不再。”

忽然間明白了什麽，原來眼前之人，雖然和姬據的性格完全不同，心中那份偏執卻都一樣。他們為了在乎的人，都不惜犧牲一切，只是因為環境的差異，呈現出了完全不同的樣貌。

其實無論事實如何，對錯與否，現在都不再重要。

因為人生，無法回頭。

就算回頭，你也無法輕易看到彼岸，你只會看到，那一路斑駁。

“那麽接下來，該怎麽做呢，王上？”一直沈默的巫臣突然開口，為這場對話畫上了句號。他語氣很輕，目光落在我和姬據身上，突然沈了下去，“楚國內部的問題既已解決，外部的問題也該有個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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