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據突然停住，我反應不及，身子仍往前沖，他將我拉回，我猛地跌入他懷裏。正暗自惱怒他為什麽要停下，擡頭看著他，才發現他竟一臉凝重地盯視著前方。

這裏是一條幽深小巷，兩邊墻壁高聳，幾乎照不進陽光。暗淡光影裏，隱約可見一人頭戴鬥笠，身披蓑衣，靜靜站在我們前面。他的臉頰藏在鬥笠下，讓人難以分辨，腰上懸著一柄無鞘長劍，全身都散發著逼人氣質。

姬據將我護在身後，用力握住手裏短劍，他並沒有質問那人攔住我們的意圖，因為空氣裏濃重的殺機，已證明對方是敵人。

蓑衣人搶先出手，冰冷劍鋒直指姬據咽喉，他的劍法十分古樸，毫無精巧，可力道大得出奇，揮舞間引帶起一股強勁氣流。姬據武功不弱，特點是靈活快速，要應付這樣的劍法，本不算難事。可巷子裏空間有限，他的身形很難施展，手中短劍更無法與蓑衣人的長劍抗衡，如此反而落入下風。

兩人交手數十回合，姬據的處境越發堪憂。我心中著急，想要上前幫忙，就在這時，一雙手忽然從背後捂住我的嘴。我奮力掙紮，卻只覺身子越發無力，視線漸漸模糊，再也看不清姬據的身影。

醒來的時候，依舊是先前的小巷，眼前早已空無一人。我心中錯愕，想要起身，手支撐著地面，忽然粘到了什麽東西。我疑惑的轉頭望去，只見地上竟有一灘血跡。

除了血跡，還有幾片衣角，姬據的衣角。

我只覺心猛然抽緊，一瞬間全身都凝固住，努力告訴自己那絕不是姬據的血，可眼淚早已出賣了自己。

偏偏這時，巷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我尚未回神，一群士兵便沖入了巷子裏，看到我後，立刻喊道：“人在這裏。”

屈禦寇緊隨其後出現，大步走到我身前，左右張望了一眼，厲聲道：“晉侯呢？”

我心中恍惚，沒有回答，他眉頭一皺，冷笑道：“原來他也是個貪生怕死的人，眾人立刻給我追。”

他顯然以為姬據為了逃命，故意將我丟在了這裏。可我心裏明白，姬據寧可自己死，也不可能犧牲我。他無故消失，絕不單純。但看屈禦寇的模樣，仿佛不知蓑衣人的事，那人既非他安排，又會是誰？

回過神來，才發現屈禦寇正冷冷打量著我，他的眼中充滿輕蔑，“說，你們為什麽會出現在楚國？究竟有什麽陰謀？”

我知道就算將真相說出，他也未必相信，姬據失蹤，我決不能再被屈禦寇控制，必須想辦法擺脫困境。心念轉動，我忙收斂表情，正色道：“你不配知道。”

屈禦寇聽罷，臉色驀地改變，猛地掐住我的脖子，恨恨道：“你說還是不說？”

我道：“除非見到楚王，否則你休想從我口中問出什麽。”

此話一出，屈禦寇的面色再次改變，除了猶豫，眼中還帶著一縷幽深。我提出要見楚王，只是為了拖延時間，但他的反應，卻讓我意識到了什麽。

最初的驚愕過後，屈禦寇很快平靜下來嗎，他上下打量了我幾眼，突然淡淡道：“既然這樣，此事便只好請王上處理。”

他答應著這麽容易，我也愈發認定心中猜測，楚王乃至整個楚國，一定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的事。

屈禦寇沒有再說什麽，讓其他人繼續搜尋姬據，旋即押著我前往王城。楚國自封王爵，王城規模自然遠超中原諸侯，樓臺殿宇之間盡是王者霸氣。楚國承襲周制，王城同樣分為內外兩部分。來到內城，我們立便被攔了下來。

“王上早已說過，無論任何事，都不能打擾他。司馬大人這是何意？”聽到屈禦寇要見楚王，負責守衛宮門的侍衛長立刻皺起眉頭。此人頗為年輕，應該只有十五六歲，不過英氣逼人，目光精悍，腰上旋劍，背上竟還負者一把大弓。一般侍衛照理說並不會配弓，他有此特權，顯然身份非同一般。

“這名女子乃晉國上卿，我接到消息，她與晉侯出現在郢都，便將她擒住，而她聲稱只有見到王上，才肯說出此行目的。事態緊急，我只能將她帶來。”屈禦寇的話還算客氣，不過語氣僵硬，似乎對眼前侍衛長並不待見。

“王命便是王命，請恕養由基無法放行。”少年侍衛長一身傲氣，毫不退讓。

屈禦寇面色一沈，“王上為了王後之事傷心，雖是人之常情，可因為怠惰國政，未免有失君儀。你既是王上一手提拔，這種時候便該想辦法讓他振作，怎能反過來放縱。”

養由基詫異地看著屈禦寇，“先前司馬並不是這麽說的。”

屈禦寇冷冷道：“那個時候王後方甍，王上需要時間恢覆，我自然不希望眾人打擾。可如今遷延日久，若再繼續放任，便有些不妥。”

養由基似被說動， “王上現在的樣子，的確讓人擔心，若能想辦法讓他振作，自然最好。”

屈禦寇笑道：“我即為楚國司馬，這種時候，自然當點醒王上，總之一切後果，我自會承擔，就請閣下讓路吧。”

養由基默然半響，輕嘆道：“匡扶君上，養由基同樣有責任，是我違背王令，王上若真怪罪，我自不推辭。”

他一身凜然，屈禦寇只不置可否地一笑。城門打開，立刻和我走了進去。

比起外城，內城要簡約樸素的多。走了一會，來到一處花園，屈禦寇的目光又沈了下去，他似乎在思索著什麽，我將這一切看在眼底，心中同樣盤算著。

花園占地很大，不同時令的花皆可看見，不過大部分都將近萎蔫。園中有水環繞，旁邊還有一座亭子，一人正穿著貼身衣服，佝僂身子坐在亭中。那人背對這我，身形明顯是男子，但又不像侍衛。這裏是宮苑禁地，照理說不該有這樣的人出現，可屈禦寇看在眼裏，並為喝叱，反而目光更沈。

緊接著，屈禦寇慢慢開口，緩緩道:“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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