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一十章消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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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禦寇只說了王上兩字,然後便沈默,一雙幽深的眼卻始終緊緊盯視著亭子裏的人。我心中驚動,想不到昔日風華絕代、傲然灑脫的楚王,竟會是眼前這邋遢消沈之人。那人聽到聲音,慢慢轉身,熟悉的面容,的確是楚王,卻不容我不相信。

楚王看到我,眉頭皺了皺,不過似乎並未放在心上,轉而又看向屈禦寇,用一種虛弱頹喪的聲音說道:“原來是司馬啊,我不是說過,不要來煩我嗎?”

“臣下收到消息,晉侯與此女突然出現在楚國,事情詭異,需王上定奪。”

“哦,晉侯也來了?他現在人在那裏?”

“是臣下無能,讓他僥幸逃脫。他們不可能無故來到楚國,想必一定有什麽陰謀。”

“陰謀?那可要調查清楚,你該怎麽做就怎麽做,不用來問我。”

楚王的話本沒有什麽問題,這種事他未必一定要親自幹預,可他的語氣太過低沈麻木,目光太呆滯,給人的感覺竟滿是死喪之氣。他說完後兀自發了一會呆,發現我和屈禦寇仍在,又說道:“你們還有什麽事?”

屈禦寇道:“臣下雖然沒有擒住晉侯,卻將晉國女上卿擒住。她稱要見到王上,才肯將這次來楚國的目的說出。”

楚王臉上還是沒有表情,轉頭看向我,我和他對視,忙上前道:“外臣見過楚王。”

“原來是你。”楚王像是剛剛才認出我來,“現在你已見到我,可以說了。”

我淡淡道:“智嫣此次前來楚國,只因聽聞王後噩耗,特來致意。當初宋國一戰,晉楚罷兵,君上也希望能以此為契機,改變兩國這些年來的對立。我是孤身而來,司馬的話,請恕我不明白。”

這番話自然都是我隨口瞎編,我的目的只是見到楚王。楚王聽後,沒有什麽反應,倒是屈禦寇立刻質問道:“你撒謊,先前和你在一起的人,分明便是晉侯。”

我冷冷道:“哦?那不知司馬有何憑據?”

屈禦寇一時愕然,他知道我和姬據來到楚國,無非因為有人暗中通風報信。這種情況下,他又能有什麽證據?不過他顯然不願這樣罷休,緊接著又道:“如果你來楚國,真是為了這樣的理由,那為何事先沒有國書相告?”

我嘆道:“晉楚敵對多年,冰凍非一日可解,我原先也沒有把握能見到楚王,為了防止尷尬,所以晉國才未發國書。不過,楚國方面,並非沒有人知道此事。”

屈禦寇眉頭一皺,“誰?”

我凝視著楚王,一字一字道:“正是申公巫臣大人。”

此話一出,氣氛忽然凝固,楚王仍是一副麻木疏淡的樣子,屈禦寇卻瞬間呆住。我知道自己並沒有賭錯,這個名字放在此時此刻,果然是最敏感的話題。

“但巫臣大人已經死了。”過了半響,屈禦寇才突然開口,明明是對我說,眼角卻在註意楚王的表情。

“巫臣的確有和我說過,想要與晉國弭兵止戰,以他的個性,想突然給眾人一個驚喜,也不是不可能。”楚王輕輕開口,語氣雖未改變,但看著我的目光,有一瞬間的異樣。

“王上的意思是?”屈禦寇並沒有繼續質疑,一臉恭敬地問道。雖是恭敬,可我看得出來,他不過是在做樣子。

“既然她並無惡意,也沒有必要追究。”楚王微微一頓,原本麻木的面容,忽然多了一種悲哀的表情,“況且夫人若在,大概也會希望兩國能弭兵。總之,不要為難她,讓她暫時住在宮裏好了。”

屈禦寇還是沒有反駁,緩緩道:“是。”

楚王不再多說,慢慢轉過身子,整個人在這瞬間,仿佛被隔絕到了另一個世界。屈禦寇冷冷盯視著他,嘴角卻忽然浮起一抹獰笑。

我和屈禦寇從花園裏出來,他果然沒有再為難我,甚至都沒有問我關於巫臣的事。他只是帶我來到王城內用來待客的偏殿,然後便離開。他並沒有約束我的自由,偏殿內除了幾名服侍的宮女,也沒有多少守衛。

一切看起來都沒有什麽問題,我的謊話似乎將楚王與屈禦寇都騙過,再來只要找個機會辭行,便能獲得自由。

因為還沒吃午飯,我便請殿內宮女幫我準備,那些宮女的態度很好,好的意思,不單單是指對我客氣,更重要是不卑不吭,說起話來不會讓人覺得別扭。其實我一路而來也有察覺,整個內城的宮女仆從氣質都極佳,進退有節,很守規矩。

楚國位在南蠻,向來視中原禮法如草芥,整個郢更是多族雜居,並無統一規度。內宮中的人,顯然曾被精心調教過。

我知道這個人,便是已經死去的楚國王後。

關於樊姬,我早在鄭國作人質時便曾聽過。當今楚王是一鳴驚人、一戰功成的明君,而樊姬更是一位賢惠的王後。她十分謙讓,身為王後,知道不能專寵,曾多次向楚王薦進美人,充實後宮。同時她又頗有膽識,楚王平定若傲氏後,意外得到一把名為“繞梁”的古琴,終日彈琴作樂,一連七日沒有上朝。樊姬得知後,趁楚王不備,親手用鐵如意將繞梁琴捶毀,以此警戒楚王。

在傳聞中,楚王和樊姬一直是明君賢後的典範,更是一對十分恩愛的夫妻。當初宋國一別,楚王說他也有想要守護的人,如今他為樊姬之死而傷心,想必那個人便是樊姬。他用一生心力,想創造一個重新統一,沒有紛爭的世界,最後卻在宋國碰壁。也許在他決定撤兵的時候,心中便只想能和最愛的人一起廝守,度過生命最後的時間。可老天連這樣的願望,都沒有成全他。

那種感覺,不只是悲傷,更是一種能夠吞噬人心的自責。曾經朝夕相伴,卻一直未曾珍惜,當終於決定好好把握的時候,才發現已錯過了一切。

我之於父親,姬據之於漪月,都是如此。這個世上,同樣的錯過,同樣的悲劇,又何止我們。

人畢竟只有在失去後,才會懂得珍惜。

可是那個即位之初一度佯裝昏聵,三年不鳴,一鳴驚人,僅憑一戰便將晉國擊敗,又不惜以病弱之軀,欲重整山河的男人,當真如此輕易便會消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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