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元棋館離開，我一路上始終心事重重。公孫翳風出手救我們，且不說是出於善意還是惡意，有一點至少可以肯定，那便是他並不希望我們繼續調查兄長的死。

射日盟與我們本是死敵，若是他們害死兄長，根本不需要隱瞞。如果不是，他們又怕我們查出什麽？原先以為兄長的死，最多也就是射日盟背後主導，如今看來，遠比我想象的更加覆雜。

可最讓我在意的，還是另外一件事。

街上一片熙攘，雖是黃昏，不過場面仍十分熱鬧。想不通為何人心詭譎，本該最親近的人，卻這般叫人看不透。思慮間，才發現姬據一路走開，也未發一言。

我轉頭看他，原來他也正在看著我。兩人對視，他輕輕一笑，“你要想的事想完了？”

他一路沈默，原是因為顧忌我，我只覺心中一暖，嘆道:“抱歉。”

“若連這點體貼都沒有，豈非是負了佳人芳心？”姬據語氣雖輕，卻一臉擔憂，“你若憋在著難受，可以告訴我。若不想，那我們就回去痛快大吃一頓。”

“你對兄長，可有了解？你可知他是個怎樣的人”我猶豫了一下，淡淡說道。

大概沒想到我突然這樣問，姬據皺了皺眉。他想了一會，這才說道：“我和令兄只見過一次，而且是在邲之戰前的告別儀式上，嚴格來說，他是什麽人，我根本就不清楚。不過……”

“你不用顧忌。”他有些遲疑，我忙開口。

姬據輕嘆了一聲，“我聽過他的不少傳聞，他似乎很讓令尊頭疼，平時行為也不怎麽檢點，身邊的朋友很雜，甚至有不少臭名昭著的人。”

我只覺心驀地一沈，臉色也變得很難看，姬據見狀，著急道：“你身體不舒服？”

我搖了搖頭，示意他放心，可自己的心，卻怎麽也放不下。

姬據握住我的手，“阿嫣，我知道你對親情十分渴望，雖然沒有和令兄見過面，可你心裏一定希望他是個好人，能好好活著。如今令兄之事線索已斷，不管他生前是什麽人，都不再重要，你還是看開一點得好。”

我知道姬據尚未察覺到我所擔心的事，心中感嘆，卻也不願繼續這個話題，只是笑道：“我們回去吧。”

姬據點頭，兩人徑直回到客棧，在櫃臺前定好要吃的東西，便回房裏等待。不管兄長的事有何隱情，楚國之行已註定沒有其他線索，兩人商量，準備明天便回晉國。

行程確定，姬據突然一臉認真地看著我，“阿嫣，我們回到晉國便立刻成親，你說可好？”

“這麽急？”我微微一楞，雖然答應嫁給他，可漪月的死仍是不久前的時，我們這麽快便成親，未免有些不妥。

姬據顯然知道我在想什麽，眼中閃過一絲黯然，“就是因為我已錯過月兒，所以不想再錯過你。我此生註定無法回報月兒的感情，就算你我將婚期推遲再久，也一樣無法回報。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將她記在心裏。”

我知道他的話都是出自真心，一個人死了，便是死了，就算活人做再多事，都無法改變死人的痛苦。姬據不願重蹈覆轍，失去我，所以才會想著早點與我成親，而非無情無義，已不在乎漪月。

他能如此坦然面對自己的心，可我呢，我又是否真得做好準備？若與他成親，花狄又是否會原諒我？明明已答應嫁給姬據，如今反而想到花狄，我也知道自己不該這樣。可心的感覺並不由人，我愛著姬據，對花狄的那份感情，終究也不是說忘便忘。

就買這是，外面傳來一陣敲門聲，打斷了我和姬據的對話。我暗自松了口氣，姬據卻一臉不快，忙轉身走進客廳。

我也跟著來到客廳，靠在窗邊，看著外面的景色，趁機平靜自己的心情。

姬據走到門口，疑惑道：“誰？”

外面的人說道：“小人是來送客官剛才定的午飯。”

姬據聽罷，勉強壓住怒火。我的眉頭，卻在這瞬間皺起。我廚藝雖不怎麽樣，可也知道點的菜裏，有一道至少要半個時辰方能做好。如今距離我們訂餐才過了兩刻，怎會這麽快？

街上行人十分慌亂，都有意無意地朝我們所在客棧看去。我和姬據的房間在樓上，窗下屋檐遮蔽視線，看不到一樓情況。我不知那些人在看什麽，但總覺得，客棧內似乎發生了什麽。

心中思量，越發覺得不對，姬據正要開門，我忙上前攔住。透過門縫朝外看去，一道耀眼的光華同時穿過縫隙，掃過我的眼睛。姬據見狀，也意識到了危機。

房外一陣怯怯私語，最後一個聲音說道：“人就在這裏。”話音落下，房門便被踹開。

我和姬據反應不慢，早就從窗子裏跳了出去。我們落在路邊的攤位上，擡頭望去，只見一群士兵出現在窗邊，一樓也有不少士兵，屈禦寇此刻便在一樓。

我心知多半是身份暴露，剛和姬據站穩身子，四面又湧出無數士兵，同時我們腳下也拉起一張巨大的網，他們顯然早就料到我們會從窗子逃走。形勢危急，姬據忙抽出懷裏短劍，將羅網削破，然後拉著我奔跑起來。四面士兵手執長戟，蜂擁而上，他並未出手，只吹了聲口哨，數道淩厲劍氣立刻破空而來，將我們能前面的士兵震退。

衛風自房頂落至我們身前，我們與他擦肩而過，姬據低聲道：“這裏交你。”

對方人數雖多，不過這裏是鬧市，並非戰場，像衛風這樣的高手很容易便能脫身，我知道他不會有問題，並不擔心，只是和姬據一起繼續奔跑。心中疑惑，究竟是誰將我們的身份洩露。公孫翳風先前既肯出手救我們，應該不會再讓我們陷入危境，晉國方面知道我們來到楚國的人，也都足可信任。

思慮間，姬據突然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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