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臣？”

聽到這個名字，我不禁皺了皺眉，先前在天元棋館內，這個名字便曾出現，是棋館內獲勝次數最多的人，沒想到此人竟然早就死。

比起我，姬據面色似乎更沈，我心中疑惑，忙問道：“你知道他？”

姬據點頭，“巫臣是楚國申地的縣公，世襲父爵，據說是個性情乖戾的紈絝子弟。為政數十年，卻沒有什麽政績。但他很出名，是楚國前任令尹孫叔敖死前推薦。當時楚王詢問孫叔敖死後，誰堪大任，他只薦了一人，正是申公巫臣。”

孫叔敖是楚國一代賢臣，曾主持修建卻坡，大力發展經濟，輔佐楚王在邲之戰中擊敗晉國。他在楚國的地位，就好比齊國人心目中的管仲。能被他看在眼裏的人，自然不可能是普通角色。

我聽罷，更加不解，“但楚國現在的令尹，並非巫臣，楚王是明君，巫臣若真有才，為何沒有被重用？”

姬據搖頭道：“巫臣雖未擔任令尹，不過也不能說沒有被重用，據說他和楚王關系十分親近，大部分時間也都留在郢都，而非申縣。”

我錯愕道：“他是楚王身邊的人，又遭遇橫死，難道……”

尚未說完，姬據便接道：“很有可能便是，我們先前在客棧看到的那名白衣人。”

我沈吟道：“可他並沒有死。”

姬據淡淡道：“計中有計，局外有局，或許屈禦寇便是為了確定這一點，才出現在這裏。”

沒想到當初無意間目睹的事，如今又被牽扯出來，無論白衣人是不是巫臣，他都是楚王身邊的人，他會遭遇襲擊，事情絕不可能單純。

屈禦寇一語話落，整個送喪隊伍都沸騰起來，其中一部分人甚至一副要上去和他拼命的樣子，他們雙方顯然早有仇怨。

為首老者倒還算沈靜，他回頭安撫了一番眾人，這才轉頭看著屈禦寇，恭聲道：“小人不明白大人的意思，我家主人若是未死，我們又怎會做出這種事？”

屈禦寇盯視著老者，語氣中充滿質疑，“也許並不是你們想這樣做，而是有人希望你們這樣做。”

老者茫然道：“大人的話請恕小人無法理解。”

屈禦寇輕笑道：“你既不肯說實話，那休怪我不客氣。”他這麽說著，輕輕揮了揮手，身後士兵立刻朝棺材走去，竟似要開館驗屍。

老者面色微變，凜凜道：“我家主人雖與大人有些過節，可畢竟人死為尊，大人位高權重，又何必與一個死人計較呢？”

屈禦寇毫不退讓，嗤笑道：“他若真的死了，我自然懶得計較。但若未見到屍體，我絕不相信。”

“你若不信，那幹脆去陰曹地府找我家主人算了。”喪隊中有人控制不住情緒，大聲怒罵起來。

“你是何人？”屈禦寇冷冷打量著那人，那人正要回答，他卻又擺了擺手，“算了，這並不重要。”

他的語氣陰沈險惡，朝士兵看了一眼，淡淡道：“割掉他的舌頭。”

此話一出，眾人又是一驚，我和姬據也都嚇了一跳。那些士兵聞令，卻沒有絲毫猶豫，幾個人上前，將剛才開口之人擒住。那人自然不肯輕易就範，身子不斷晃動，士兵不好下手，竟將劍伸進他的嘴裏，胡亂攪動起來。那人舌頭被攪爛，混著鮮血吐出，好好一個人，竟當場疼死。

圍觀的路人早已嚇得呆住，楚風縱然彪悍，這樣的場面也還是太過血腥。

人群之中唯有一人臉上仍帶著微笑，那便是屈禦寇。他的心情仿佛因剛才的事而好了許多，淡淡道：“現在還有誰想多說？”

喪隊裏的人雖然憤恨，可性命畢竟只有一次，前車之鑒猶在，自然只能沈默，那名老人咬了咬牙，最後也只是長嘆了一聲。

沒有人再開口，屈禦寇目光收斂，冷冷道：“開棺。”

一名士兵試了幾下，搖頭道：“大人，棺材已釘死，若要開棺，還是請棺材鋪的人來動手的好。”

屈禦寇幽幽道：“不用這麽麻煩，直接劈開就好，如果巫臣真得死了，我再賠他一副便是。”

他這樣說，連自己人都有些猶豫。死者為尊，楚人對鬼神又遠比中原更加敬畏，如此做法難免不祥。可那些士兵終究不敢違令，最後只好用斧頭將棺木劈開。

棺木一開，立刻發出一陣惡臭，即便是躲在房中的我和姬據也能聞到。棺內的確有屍體，不過早已腐爛，看不出面貌。屈禦寇倒也並不介意，只是仔細查看了一番屍體的胸口。

屍體胸口有幾個破洞，他要找的大概便是這個。我和姬據看到這裏，已知道先前客棧內的白衣人，一定便是巫臣，因為他當初便是被綢衣男子偷襲，暗器射入胸口。屈禦寇知道此事，看來那些殺手多半和他有關。

棺材內的屍體是假，恐怕現場只有我和姬據知道，但我們沒有洩露的必要。更何況屈禦寇如此做派，儼然不是什麽好人，就算巫臣裝死是為了對付他，我們也不可能幫他。

屈禦寇確定巫臣已死，敷衍地說了幾句道歉的話，便揚長而去。他走得時候滿面春風，如釋重負。喪隊眾人卻滿臉悲戚，恨恨瞪著他，可憤怒無用，最後只好重新將棺木蓋好，連同死去的夥伴一起擡走。

街上血跡猶在，人群轉眼都散開。黑夜依舊迷離，可我和姬據都有些沈重。

這個世上只要有人類存在，無論禮儀之邦，蠻夷之地，民風如何，國情如何，便都少不了圍繞著金錢權利的爭鬥。楚國表面上一派祥和，到底也暗流之下也滿是汙穢。

只是以楚王的個性，怎會放任屈禦寇如此跋扈？莫非他的病情又加重了？可我們一路而來，並沒有聽到這樣的消息。

現在我心中唯一的期盼，便是盡快解決兄長的事，不要再牽扯進不必要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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