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在滿是血腥味道，形勢逆轉太過突然，讓人不及反應，明明綢衣男子輕輕松松便將其餘殺手除掉，可惜他最後竟忽略了一人。也許並不是忽略，而是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將對方看在眼裏，畢竟對方早就便被他制服，就算醒來，吸入了那些黑煙，不死也該陷入昏迷。可猝然間自黑煙裏刺出的劍，卻證明一切並不是他想象的那樣。殺手的目光冰冷決絕，劍鋒犀利幹凈，狠辣惡毒，在在顯示，一切不是偶然。

這是從一開始，就設計好的計謀。

稠衣男子功力極深，重創瞬間竟用手指將刺入身體的劍夾斷。他落在院子裏，卻已無法站穩，而逼命殺機也又到他眼前。

屋裏殺手緊隨他落入院中，手中擲出數枚飛刀，在黑夜裏如痛閃爍的光。三把飛刀同時射來，綢衣男子急忙翻身閃躲，可身形已不如先前輕盈。鮮血揚落，兩把飛刀分別釘入他雙肩，剩下一把雖被他用牙勉強咬住，但牙齒也被震斷數枚。

危機仍未解除，殺手左腳落地，輕輕一點，立刻蜻蜓般躍動起來。他身在空中短暫停滯後，立即雷霆般落下，強勁氣風在院子裏肆動，吹入我和姬據所在的房間，木窗都在吱吱響動。

我看在眼裏，知道殺手剛才故意保留實力，稠衣男子如今恐怕已無法應付，正猶豫著該不該插手，忽然發現另一個亮著燈光的房間，窗戶不知何時被打開了一角。

窗邊站著一人，白衣勝雪，面容如玉。他深衣束發俊逸風流，靜靜看著院子裏所發生的一切，一雙眼眸帶著疏冷，仿佛這個事件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可那樣專心的樣子，又分明對這一切十分關心。

我看到此人，更是不覺一驚。我當然認得他，先前在宋國，屈禦寇欲殺秦風，就是因為他的出現，才改變主意，與楚王會面是，也是他為楚王駕車。

他應該是楚王身邊的重臣，怎會出現在這裏？

院子裏戰鬥已將近結束。殺手落下，稠衣男子果然無法抗衡，右腿竟被生生削斷。月光下寒光凜凜，原來殺手腳上裝著刀刃。

稠衣男子身受重創，咬著牙並未發出任何聲響。此事雖與我們無關，可他這般淒慘，我也還是會於心不忍。我轉頭朝姬據看去，他與我心意想通，已準備動手。就在這時，一直作壁上觀的白衣人突然有了動作。

白衣人輕輕院中，身形飄動優雅從容，手輕輕一揮，原本勁急的風竟在頃刻間消弭。殺手發現有人插手，也不說話，挑起地上一把長劍，立刻刺向白衣人。白衣人並沒有再出手，輕輕側身閃開。殺手也沒有進逼，順勢刺向白衣人後面的綢衣男子。

白衣人冷冷看著那名殺手，眼見對方將劍刺入綢衣男子體內，這才眉頭微皺，不待殺手抽劍，手中一粒棋子便釘入殺手後腦。他出手之快、力道之強，絕對是一流高手，明明一開始就有能力殺死那名殺手，卻好似故意等待什麽。

我和姬據看在眼裏，又驚又疑，如今的情形，沒有我們出手的必要，也只能繼續保持沈默。

“你是誰？為什麽要見楚王？” 白衣人將殺手擊殺，卻只站在原地，冷冷打量著綢衣男子。他的聲音頗為溫潤，不過聽不出任何感情。

綢衣男子口裏嘔紅，小聲呢喃，似乎想說什麽，他隔得太遠，這才無奈地將身子湊了過去。可就在他把臉貼過去的瞬間，綢衣男子嘴裏竟吐出數枚暗器，全部釘在他胸口。白衣人受驚，忙起身後退，厲聲道：“你……”

他只說了一個字，人便倒了下去。綢衣男子冷笑一聲，緊跟著也斷氣，整個庭院裏只剩下幾具死屍。我和姬據怔怔看著眼前一切，早已呆住。這時，屋頂傳來一陣風聲，又有幾名黑衣人落入院中。他們小心翼翼地走到白衣人身邊，將他翻了過來，似乎在確定是否真得死了。白衣人胸口都是血，眼睛睜著，顯然早就斷氣。他們忙將白衣人的屍體送回房中，然後便離開。

我和姬據眼見黑衣人消失，這才松了口氣。可兩人對視，面色又沈了下去。

“你怎麽想？” 過了一會，姬據終於開口問道。

“綢衣男子不可能無緣無故對自己的救命恩人出手，唯一的解釋，這是圈套。”我輕嘆了一聲，“他和剛才那些殺手應屬一夥，白衣人是他們的目標，白衣人剛才出手，一直有所保留，看起來很有戒心。對方為了讓他相信，才上演了這場苦肉計。”

“但這場苦肉計，未免也太真了。為了任務，他們竟然不惜連命都配上。”姬據也嘆了一聲。

院子裏血跡仍在，剛才廝殺場景歷歷在目，綢衣男子與那些殺手廝鬥，招招皆致人死地，他自己更被削斷小腿，一劍刺穿身體。換做誰，估計也不會想到這只是一場戲。可若非如此，整個事件便無法說通。

“沒想到我們剛到楚國，便遇到如此嘆為觀止的事，如果剛才那名白衣男子沒有出手，這些手豈非便白死？”我看著窗外的景象，只覺心中一片壓抑。

“也許他們本來就是死士，對他們而言，死便是意義。”姬據感慨道。

“只是不知是什麽人如此大費周章，要殺那名白衣人？”我陷入沈思。

“此人既曾出現在楚王身邊，或許這件事涉及楚國內部的鬥爭。”

“那我們要不要追蹤剛才那些人？如今楚強晉弱，如果能制造楚國的混亂，對晉國也許會又好處。”

“寡人縱然不才，也還沒墮落到通過幹涉他國內政，來打垮對方的地步。”姬據一臉傲然，旋即沈聲道：“況且權位者的爭鬥，最受苦的永遠都是百姓，晉楚雖是死敵，可我並不想牽連無辜。”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哀嘆，他雖並無權心，又口口聲聲說自己不在乎什麽家國天下，可他到底是個溫柔的人，不希望別人受傷。我知道自己一時失言，不再繼續這個話題，正想起身關上窗子，瞥了一眼白衣人的房間，卻不禁呆住。

剛才明明已經死去的白衣人，此刻竟又出現在了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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