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裏陽光正好，馬車裏的我心情卻一點也好不起來。離開絳都已有一段日子，南下入楚的路還很漫長，我便已經覺得有些不耐。

“小姐，難得今天這麽好的天氣，你不出來看看風景，透透氣嗎？”車夫的聲音傳來，打破了我的思緒。我原本就無奈的面容，在這瞬間更加糾結。

“外面景色是好，可惜蒼蠅太煩人，我還是待在車裏吧。”我故意冷冷道。

“蒼蠅？現在還沒到夏天，哪裏會有蒼蠅？”車夫大笑。

“現在不就在嗡嗡響個不聽嗎？”我翻了翻白眼，“而且還是只會笑的蒼蠅。”

“原來小姐是在說我。”車夫笑地更加爽朗，“小人也是擔心小姐在裏面憋得太久，悶出什麽病，那就不好了。”

“只怕有人巴不得把我氣出病來。”我恨恨道。

“小姐這麽喜歡說笑，我倒是沒有看出來。”車夫戲謔道。

“我也覺得自己在說笑，跟一個瘋子說笑。”我咬了咬牙，決心不再理外面的家夥。

這時車簾忽然掀開，穿著一身粗布衣服的姬據將頭伸了起來， “好了，走了這麽久你的氣還沒有消？就算是我不對，現在想回頭，也來不及了。”

“什麽叫就算你不對？分明就是你不對，本來就是你不對。”我叉著腰，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身為君侯，拋下國政不說，還要跟我一起去楚國，你到底想要我多擔心？”

“你不願我犯險？難道我就能看著你冒險？”姬據聳了聳肩，“兩個人一起總歸安全些，再說我有叫衛風暗中保護我們，你放心。”

“放心？我能放心才怪？”我緊緊逼視著他，認真道：“沈迷女色，不務國政，是君王大忌。如今穆嬴、欒盾皆亡，晉國好不容易恢覆清明，你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樣退居幕後，為什麽不趁著這個機會做點正事。”

姬據將視線移開，看著前面的路，一邊控制車速，一邊淡淡說道：“你還記得那次我們和楚王見面時，我說過的話嗎？”

我驀地一楞，不知他為何突然提起這個，一時間不知該怎麽接話。

“在我眼裏，並沒有什麽天下。我想要的，只是一個能白首不相離的人，兩人過著簡單又快樂的日子，這樣就夠了。若有人欲圖謀晉國，我自不會善罷甘休，但現在一切都算平靜，晉國有士老主政，自可大治。我既無權心，更無野心，何必插手？”姬據的語氣雖然依舊輕淡，不過已沒有剛才開玩笑時的輕浮。

“但你是晉侯，怎能因為擔心我，就拋棄國家。”雖然他的想法並不算錯，可我總覺這樣做不太好。

“我不是隨便。”姬據的語氣突然沈了下去，“一個國家就失去了原來的王，也還是會誕生新的王。但我若是失去了你，就永遠失去。你說自己會平安，可我還是會擔心。”

“我沒有你想的那麽嬌弱。”我知道他為我好，可我並不想做被保護的紅花。

“是啊，你的確沒有我想的嬌弱。”姬據苦笑著，目光忽然收縮，“可萬一發生什麽意外呢？哪怕只是萬分之一的可能，便無法挽回。我已失去過一次，不想再失去一次。”

他顯然又想到了漪月，漪月的死他始終歸咎到自己身上。我的心被觸動，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道：“抱歉。”

“為什麽要道歉？”姬據有些意外，回頭看著我，“你並沒有做錯什麽，你有你的想法，我不會強求你與我一樣。”

“不是。”我搖頭，“我只是覺得是自己太自私，一直想著如何延續家門，如何讓自己心安，卻……忽略了你的心情。”

“你真這樣想？” 姬據忽然壞笑起來，“你讓我糾結擔心這麽久，真若想要道歉，可不能這麽便宜。”

“那……那你想怎樣？”他變臉變得這麽快，我不禁愕然。

“我也不想讓你覺得卑鄙、下流、不正經……嗯，就親我一下好了。”姬據眉開眼笑地說著。

我用力掐了一下他的胳膊，恨恨道：“這分明就是卑鄙，下流，不正經。”

姬據一臉吃痛，嘴上仍狡辯道：“親親愛愛，是人之常情。這裏又沒有別人，你怕什麽？”

我撅著道：“誰說我怕？我憑什麽要這樣做？”

姬據無賴地笑著，“上次我不是先親過你了嗎？你總該禮尚往來。”

想起上次的事，我的臉頰立刻紅了起來，他盯著我看個不停，我又急又氣，脫口道：“那上上次，我還先……”

話到一半，突覺不對，猛地打住，姬據自然聽出我話中有話，立刻追問道：“什麽上上次？”

我暗恨自己多嘴，臉頰更紅，知道瞞不住，只好說道：“就是那次我們被赤狄追擊，躲在山洞裏，你當時昏迷，沒有辦法吃藥，所以我只好……”

姬據將臉湊了過來，疑惑道：“只好什麽？”

我越發窘迫，低頭不語，不知怎麽回答。

姬據再次問道：“只好什麽？”

我眼角瞥著他，見他臉上堆滿笑容，知道他心裏明白，就是想逼我親口說出來，又羞又怒，怒罵道：“只好你個頭。”說著，伸手想要將他推開。誰知他早就料到，輕松抓住我的手，趁勢將我拉入懷裏。

“原來你早在那麽久以前，就親過我，我的阿嫣果然對我很好。”姬據在我耳邊細語呢喃，明明那麽討厭的語氣，可我又莫名失去了力氣。

“不過你那個時候為什麽要瞞我？如果我早點知道，後來就不會放你離開。”也許他只是無心而問，可我的心卻在瞬間被撕裂。

我為什麽要瞞他？因為那個時候的我，心裏仍裝著另外一個人。腦海裏浮現出花狄的面容，恍惚間才意識到，曾經我也這樣躺在他的懷裏，與他淺語溫存。

大概察覺到了我的變化，姬據面色也改變。他本就是個聰明人，自然很快便能明白。我怕他生氣，可心太痛，又無法開口，下意識地想要逃避，想要離開他的懷抱，可姬據卻更加用力地將我抱住。

“你若想他了，那就想吧，但只準在我懷裏想，只準想一會。然後，你眼裏心裏，就只能有我。”

姬據的話好溫柔，縈繞在心的痛，竟奇跡般舒緩下來。我知道他不希望我難過，他如此包容，我更覺得愧疚。想說聲謝，可這根本不是謝字便能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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