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懂事那年起，每年總有一天，母親會比平時格外傷心。她會一直看著一個方向，好似在思念什麽，後來我才知道，她所凝望的正是住在長街另一端的父親。雖然我一直無法認同母親因愛而葬送一生的做法，可有時我也很羨慕，羨慕她用一生去愛一個人的那份執著。

在我心裏，其實也期待著那種一生一世、鐫刻在心間的愛。

回過神，轉過身，我才發現姬據的目光也有些慌亂。我的身子本來就沒有站穩，他突然出現，我心中驚愕，左腳將右腳絆倒，整個人都跌入他懷裏。這樣的動作本就太過親密，尤其是經歷了之前那些事情後，更令人尷尬。

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我忙離開姬據的胸膛，低著頭，不知該說些什麽。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姬據忽然開口，他的聲音明明就在耳畔，又恍若天邊，“如果我在這裏等你，你有沒有可能會出現。”

他的語氣很輕，充滿暧昧，我想不到他竟會說出這種話，一時間不知所措，手用力握緊，還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你果然還記得這裏。”姬據看著我，忽然松了口氣。他顯然很期待我的出現，所以才會這樣說。我心中疑惑，左右張望了幾眼，才發現這裏是去年我們相遇的地方，前面隱約還可以看到祭廟所在的那座小山。我本是無心走到這裏，可他似乎誤會了什麽。

雖是誤會，但也是緣分。

“要一起走走嗎？”姬據看著我，眼中帶著一絲期盼。

我微微一楞，最終沒有去澄清他心中的誤會，只輕輕點了點頭。兩人並肩而行，走地很慢，也很沈默。同樣的情形，和去年相似，前面傳來一陣喧囂，今年也在舉行角力比賽。

“你還記不記得，去年我為了你，忍著傷，和一名壯漢角力的事。”姬據似有所感，淡淡說著。

“怎麽會忘，那個時候我一心只盼著你早點輸。”

“有時候，我很懷念那段時光。雖然那時你並不喜歡我，可是能單純去喜歡一個人的感覺，的確很幸福。”

他會懷念這樣的過去，意味著現在已改變。我明白，他果然還是放不下漪月。單純喜歡一個人的感覺，我也曾體會，心隱隱作痛，其實我又何嘗放下花狄？

“喜歡並不意味著占有，也未必一定要在一起。我答應過你，會一直陪著你。即便，只是以現在的關系。”我不想讓他為難，也是在安撫自己。

姬據有些錯愕地看著我，緊接著又恢覆平靜，輕嘆了口氣，苦笑道:“果然，你一定會說出這樣的話，因為你和月兒一樣，都是很體貼的人。”

我又陷入沈默，這算是體貼嗎，還是單純逃避？沒有答案，滿心的痛，忍不住擡頭望天，天上星辰渺茫，就像自己的未來。

就在這時，姬據忽然抓住我的手。

突如其來的舉動，令我又驚又羞，他的表情卻很平靜。他側對著我，身影顯得好孤單，周圍氣氛竟因他沈了下去。我只覺心砰砰亂跳，不是因為手被他抓著，而是已預感到將要發生什麽。

“可是這樣，真得就是正確嗎？因為對過去愧疚，便放棄我們的未來？”

呢喃細語，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我。我心更亂，完全不知該說些什麽，想要將手抽出，可姬據並不允許我這樣做。

“喜歡並不意味著占有，可哪怕會對月兒心懷愧疚，阿嫣，我也還是想要得到你。”姬據突然轉身，鋥亮眼眸如星光璀璨，那雙眼裏仿佛充滿魔咒，竟讓我無法避開。我知道這是我們必須面對的話題，在我向他表露心意的時候，就已無法回避。

“明明心懷愧疚，還要在一起，這樣又能幸福嗎？”

“我不知道。”姬據搖頭。我心中迷茫，他的手卻愈發用力，“但我知道，若是就這樣分開，我們一定都不會幸福。”

“但我們不能為了自己，便拋下死去的人。”我的眼眶已濕潤。他的話我怎會不明白，可愧疚這種東西，又怎會輕易消失？

“就算這樣，我還是想要你。因為，我就是喜歡你。” 姬據凝視著我，用力說道。他的語氣很重，每一個字似乎都要用盡所有力氣。

只是這樣簡單的理由？明明是俗得不能再俗，我卻無法反駁。

喜歡一個人，本就是無法控制的事。有時候明知不對，可就算要成為那撲火的飛蛾，也仍有許多人前仆後繼。

我沈默不語，姬據卻並未退縮，緊接著又說道：“阿嫣，嫁給我好嗎？”

他的話越發令我心驚，我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劇烈震動。一對夫妻帶著孩子逛街，正好從我們身旁經過，有說有笑。我視線跟他們移動，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有些恍惚。

忽然明白，為什麽先前走在街上時會覺得痛苦。因為在這親人歡聚的日子裏，我始終都只有一個人。

既然都喜歡著對方，既然都很孤獨，為什麽還要讓痛苦延續下去？

“好。”沈默了很久，我終於鼓起勇氣開口。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個字，卻有千鈞之重。我知道自這一刻開始，和花狄之間的過去，將真正成為過去，而我與姬據的未來，也將無法回頭。

我一語話落，姬據的面容反而凝固。他似乎呆住，眼睛緊緊註視著我，像是生怕一旦移開，這一切就會變成夢。

“你剛才說什麽？你能再說一遍嗎？”他兀自呢喃，卻很認真。

“我說，我願意嫁給你。”我小聲低估，話音方落，便被他拉進懷裏。他的動作好突然，弄得我好疼，可他的懷抱好溫暖。 “阿嫣答應嫁給我了，阿嫣答應嫁給我了。”姬據激動像個孩子，忽然大叫起來，驚得路上行人紛紛駐足。我看在眼裏，又羞又氣，心裏偏偏都是甜。

好不容易來到一處人煙稀少的地方，他緊緊抓著我的手，仍不肯放開。

“我們什麽時候成親，要不要我現在就回去宣布？你想要什麽樣的婚禮？子良現在還在晉國，可以請他留下主持？” 姬據一路說個不停，我的耳朵都快聽出繭來，忙將他的嘴掩住。

“我只說答應嫁你，可沒說立刻。”

姬據臉色一變，“阿嫣？難道你還有什麽顧慮？你若有什麽顧慮盡管告訴我，我一定會將它們殺得片甲不留。”

我抿嘴一笑，輕輕摸著他的臉頰，“我沒有顧慮。”

姬據皺眉道：“那是為什麽？”

我輕輕道：“我雖然沒有顧慮，可仍有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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