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滿地鍋碗瓢盆，還有橫斜在廚房門外那口大鼎，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有叫出聲來，瞥見躲在門後，正小心翼翼探出頭來打量我的箐兒，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剛才忽然聽到廚房傳來一陣噪聲，還以為房子塌了。沒想到房子還好，就是廚房已看不出是廚房。

“小姐，今天畢竟是春祭，原本我想試著做點別的東西，誰想……誰想院子裏這口鼎太重，阿鐵又這麽不爭氣，結果才鬧出這麽大的亂子。”箐兒一臉憋屈，說話間還不忘把同樣藏在門後的阿鐵拉下水。

“我早就說了，兩人根本搬不動這麽重的鼎，是箐兒姐姐你一個勁說沒關系，而且……剛才明明是你先松手的，怎麽能怪我？”阿鐵憤憤不平地從門口跳出，對箐兒的誹謗予以糾正。

“你小子亂說什麽？你難道不知道男子漢應該保護女孩子的嗎？這種時候，你應該主動承擔責任才對。”箐兒立刻反駁。

“可這樣做是撒謊，我怎麽能欺騙嫣兒姐姐。”阿鐵眨了眨眼，無辜地說道。

“那你忘了先前我們被關在牢裏時，我是怎麽照顧你的嗎？”箐兒氣得鼓起兩腮。

“那個時候……好像是我一直在安慰箐兒姐姐你。”阿鐵摸了摸臉頰，嘿嘿笑道：“你擔心嫣兒姐姐，好幾次都差點哭出來了，而且還很怕黑。”

“你……你這個小子亂說什麽，你還不是一直睡不著，非要讓我抱著你才肯睡。”

本來還有些惱怒他們一大清早弄出這麽大動靜，看著他們兩吵來吵去，我卻忍不住掩嘴笑了起來。想起我還在場，他們兩人忙回過神來，

“小姐，你聽說過我們……”

“嫣兒姐姐，你聽我說……”

他們同時開口，沒完沒了，我生怕被纏上，忙截口道：“好了好了，事情變成這樣，你們也不用解釋了，待會收拾好就行了。”

兩人聽罷，這才松了口氣。箐兒笑道：“說起來，小姐你今天起得真早，我想將早飯午飯放在一起，你要是餓了，可以先拿點點心吃。”

她說話間，朝阿鐵瞥了一眼，兩人準備將門口的鼎扶起。我怕他們又出亂子，也走過去幫忙，疑惑道：“你用這麽大的鼎，是要做什麽？”

“當然是煮肉。”箐兒理所當然地說道。

“就算今天是春祭，可加上環兒我們也只有四個人，根本吃不了多少。”我更加不解。

箐兒有些猶豫，還沒回答，阿鐵便搶先道：“是我拜托箐兒姐姐的。我和環兒雖然住在這裏，但不能只有我們過得開心，那片廢墟裏有很多人都沒有過過春祭，我想拜托箐兒姐姐多做一點祭肉，分給他們。”

“不過買肉的錢都是我自己湊得。”阿鐵頓了頓，忙又解釋道。他的語氣有些奇怪，似乎生怕我知道此事。這是好事，難道他以為我會責備？

“你給我閉嘴。”箐兒原本低著頭，聽阿鐵這麽說，忙掩住他的嘴。

“我知道箐兒姐姐你不想讓嫣兒姐姐知道這件事，可既然她都看到了，我當然要一人做事一人當。這次的確是我的錯。”阿鐵掙脫開，一臉認真道。

“你現在倒是會負責了，你……你這個小笨蛋。”箐兒又急又氣，用力跺了跺腳。我瞪了一眼箐兒，她又立刻低下頭，緊接著卻又擡頭看著我，擔心道：“小姐你身子還沒有完全好，大夫都說了需要休息。我怕你知道後爭著幫忙，才沒有告訴你。”

她的心意不說我也明白，不過他們兩人根本連地上的鼎都解決不了，我又怎麽能袖手旁觀，心中無奈，緩緩道：“既然這樣，阿鐵，你幹脆去把大家都叫來好了，反正這麽大的宅院，也不怕人多，順便可以讓他們幫忙。”

阿鐵聽罷，頓時一臉歡喜，可旋即卻又搖了搖頭。

“怎麽了？”我心中疑惑，皺了皺眉。

“箐兒姐姐說得沒錯，你現在需要休息，那麽多人會吵到嫣兒姐姐。”阿鐵小聲說道。

我楞了楞，只覺鼻子一酸，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頰，笑道：“傻孩子，我又不是什麽大病，還沒有嬌弱到那種程度。”

阿鐵轉頭朝箐兒看去，箐兒聳了聳肩，嘆道:“我們要是不照小姐的話做，她一定會親自幫忙，這樣更糟糕。”

她將嘴湊到阿鐵耳邊，“你不要看小姐其他事都很擅長，她若是親自下廚，做出來的東西只怕要吃出人命。所以為了大家著想，你還是照她的話……”還沒說完，箐兒的聲音就變成尖叫，我追著她滿屋子跑，阿鐵則面如死灰。

中午過後，滿院都是肉香，滿眼也都是嘻嘻笑笑的人。春祭本來就是喜慶的日子，家人聚在一起飲酒聚餐，越是人多，越是熱鬧。箐兒早就和眾人打成一片，她是個活潑的女孩，將肉分完，也已經和大部分熟悉。

氣氛十分歡快，靜靜看著這一切，我卻突然有些恍惚。即便父親在世的時候，這座宅院大概也不曾如此熱鬧過，過去一年更幾近荒蕪，沒想到此刻，竟能聽到那麽多笑聲。

如果父親知道了，也會很開心吧。

傍晚時候，我來到表哥家裏，智、荀兩家的慣例，每年春祭都會一起慶祝。雖然父親和伯父都已不在，可我和表哥仍在。和去年相比，我心態有所改變，這次沒有等表哥派人請我，便先過來。

去年我前往宋國時，嫂子惠容又生下一名男孩，加上偃兒，表哥已有兩個孩子。眾人一番歡飲，入夜後我才告辭離開。

熙攘街道上燈火璀璨，一片熱鬧。這一天過得好快，不知不覺一年也已過去。明明剛才在表哥家裏十分開心，可我如今走在街上，竟有種莫名的痛苦。

那日朝堂一別，轉眼過去數天，我和姬據這段時間不曾再見面。穆嬴、欒盾死後仍留下許多問題需要處理，雖然我們都在為此忙碌，但我知道，這只是借口。

我們最近，一直都在刻意保持距離。

先前為了讓姬據振作，我將自己的心聲吐露，那也只是心聲。縱然我喜歡他，他也還喜歡我，可我們又是否真能放下過去，走在一起？我曾與花狄相約廝守，也許那份感情的時間太短，太淺，可第一次的心動，一生都不會忘。而漪月在姬據心中的地位，同樣無法取代。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不知哪裏傳來的歌聲，仿佛很久以前，也有人對我說過同樣的話。失神之際，身子突然上一人。同樣的情形，去年春祭好像也發生過。那時我撞在了姬據身上，可同樣的事，怎麽可能再發生？

心中這樣想，可我還是忍不住擡頭去看眼前之人。那人一臉陌生，果然不是姬據。

心在瞬間沈下，只能暗笑不該有任何期待。那人轉眼離開，我卻有些踉蹌，還沒站穩，一雙手便將我扶住。

“小心。”

熟悉的聲音在耳畔低回，如暖暖的風，拂過心頭，只覺一切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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