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來，屋外陽光正好。經過一日休息，我的病情已有所好轉，糾結在心的痛苦消除，整個人也不再覺得沈重。院子裏的桃樹最近添了不少花苞，滿樹蒼翠，距離花開的日子越來越近。偌大宅院裏只我一人，少了箐兒雖有些不太方便，不過我知道一切很快便會恢覆如初。

昨日我在姬據寢宮醒來，他之後便讓我先離開。不過他已承諾，會解決箐兒的事。他本就不是言而無信的人，如今從仇恨的深淵裏脫出，更不能騙我。

吃過早飯，韓厥、士燮正好過來，三人便一同前往公府。來到朝堂的時候，群臣仍和數日前一樣各自緘默著。子良也在現場，自從前晚一見，我們便沒有再碰面。他來晉國雖然是為了兄長的事，但名義上到底是鄭國的使者，有許多應酬不得不做，此刻也只是遠遠朝我點頭示意。

眾人之中最讓人無法忽視的，自然還是郤至。但不知為何，他看到我後雖面帶邪笑，可並未過來刁難我。

姬據出現時，身著華袞長袍，頭戴玄冕，臉上並沒有任何表情。他仍是眾人熟悉的面容，目光灼視睥，卻已不再有迷茫與仿徨。他開口要求撤回驅逐令，大殿內的氣氛立刻沸騰，緊接著歸於沈寂。

雖然姬據有所改變，但有些事，不是單憑幾句話就能解決。

“詔令發出，除了部分老弱病殘外，大部分秦人也已開始上路。如今諸侯皆知君上的命令，君上若是朝令夕改，只怕會讓天下人恥笑。”郤至聽罷，立刻開口反對，當初姬據下令驅逐秦人，他曾大力支持，如今自然不可能輕易罷休。

這樣的結果我早就料到，上次我與他辯駁，並未占到好處，如今也只是沈默。其他人同樣沒有開口，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視著姬據。

“那就讓他們笑吧。”姬據的回答有些出人意料，不過他既非先前那般迷茫，剛才的話便不會是隨口亂說。

群臣仍不開口，氣氛依舊凝固。

郤至目光閃動，顯然也很疑惑，忙試探道：“君上身為一國之君，更是諸侯盟主，怎能說出這般不負責任的話？”

他一語話落，目光緊緊盯視著姬據。姬據和他視線相對，驀地站起身子。他面容緊繃，原本就充滿威勢，灼然的眼中此刻更帶著一種任何人都無法動搖的決絕。

“君夫人曾輔佐襄公，為晉國出力甚多，雖有篡位之舉，亦當交付公審，寡人以私憤逼之，錯其一也。一人之過，不該牽涉無辜，寡人下令驅逐秦人，令百姓遭殃，錯其二也。有忠臣進諫，仍固執己見，獨斷專行，置六卿公議不顧，錯其三也。寡人有此三錯，縱不撤回詔令，天下也當笑之。”

姬據說完，眾人都不禁聳動。自古以來君威便高不可犯，姬據在世人眼裏，又是一個冷酷寡言的君主。如今他當然群臣的面，公然承認自己有錯，眾人自然十分詫異。

他將話說道這個份上，任何人都看得出他的決心，可郤至仍不肯罷休。

“先前的驅逐令，已讓晉國與秦國的關系惡化，那些生活在晉國的秦人更充滿怨恨。怨恨既成，收回詔令，不但無損於怨，反而會讓他們認為君上故意戲弄，就算仍留在晉國，也會成為隱患。”

郤至語鋒犀利，不過也有幾分道理。人心本就刻薄，你對一個人的好，他未必會記住，仇恨反而容易銘記。姬據驅逐秦人在先，他突然收回命令，那些秦人或許以為他又有什麽陰謀，或者他只是單純害怕，不但不會感激，反而會更加不滿。

我生怕姬據有所動搖，想要前開口，姬據目光突然轉向我，眼中充滿淩厲。我明白他想一個人解決此事，他既這般決定，我也只好沈默。

姬據一臉感激，緊接著將視線轉向郤至，又恢覆了威嚴，“郤至大人的擔憂，寡人心中了然，卻不知你是否記得惠公之辱？”

晉惠公是文公的兄弟，文公則是姬據的祖父。惠公在驪姬之亂後，曾得到秦穆公幫住，先文公一步成為晉國國君。他許諾秦穆公許多好處，可回國後一一背棄。之後幾年，晉國大旱，穆公不計前嫌，慷慨援助。誰知造化弄人，次年秦國也發生大旱，希望晉國予以援助。有人便和郤至一樣，認為惠公背棄約定，雙方已有怨恨，資助秦國怨恨也不會消除，不如作壁上觀。結果秦穆公大怒，出兵攻晉，惠公民心盡失，於韓原之戰大敗，成為秦國的俘虜。

姬據突然提起此事，郤至不禁皺了皺眉。

“當年勸諫惠公的人，只道兩國積怨太深，就算援助秦國，也改變不了什麽。”姬據目光一凝，“可他不知，這樣做的結果，也會讓那些原本偏向惠公的人越發失望，最終民心淪喪。”

他的手慢慢握緊，眼中眸光如星辰般閃耀，一字一字道：“寡人收回詔令，不求所有人能夠理解，但求那些相信寡人的人，足以心安。這也是寡人唯一的奢望。”

明明還是那個熟悉的他，但這一刻的姬據，全身都散發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光輝。他的語氣並不冰冷，竟有著極強的壓迫感，可也不是出於君威，而是他的的確確想要守護這一切。

曾經的姬據，果然又回來了。

我只覺心莫名一陣悸動，驀地發現，此刻的他竟讓我無法移開雙眼。

郤至的目光，卻在這瞬間慢慢暗淡下去。他好似忽然對一切失去了興趣，兀自嘆了口氣，用一種十分敷衍地態度說道:“君上既然如此決定，臣下自然沒有異議。”

他的態度雖然可疑，不過至少不再反對。

姬據詔令既出，箐兒、阿鐵很快便被釋放。這場自漪月之死開始，一直持續到現在，讓我和姬據都痛苦不堪的變亂，也終於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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