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裏風好冷，吹著枝頭片葉蕭瑟。我用力深吸了口氣，直到自己平靜下來，這才咬了咬牙，走進姬據的寢宮。幾個時辰前，我剛從這裏離開。那時夕窗剪影，殿內幽深晦暗，而今同樣是濃得化不開的黑，空氣裏的酒味也更重。

聽不到任何聲音，黑暗與寂靜完全融為一體，仿佛要將人心凝固。忽然，腳下碰到了什麽，我低頭查看，才發現有人正躺在地上。

殿內宮燈點亮，立刻給人一種空寂之感。偌大房間裏幾乎沒有任何擺設，地上酒壇橫斜狼藉，更讓人看得揪心。姬據至今未曾娶妻，身邊除了衛風，再也沒有其他侍從。衛風一介武夫，無法照顧他的起居，遇到這種情況，他便更顯孤單。

他已醉倒，那張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容，因酒醉而變得通紅，又因痛苦而變得憔悴。噬心的黑暗，似已將他緊緊包覆。雖是夢中，可他仍眉頭緊鎖。

我看在眼裏，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忙將姬據扶到床上。看著他臉上表情，我只覺心也跟著痛了起來，想起以前那個溫柔的他，如今這一切簡直就像是夢。

為什麽人生會有那麽多艱難險阻，為何老天最喜歡看人心變遷？如果我們當初未曾相遇，後來的許多事是不是便會改變，現在是否也就不會悲傷？

忽然間，姬據嘴角動了一下。我有些疑惑，將臉湊了過去，然後我便看到了從未看到過的景象。

他在流淚。

即便是在生死關頭，即便是漪月死的時候，姬據都不曾如此。究竟是什麽樣的夢，竟讓他如此傷心？又或者，他在別人面前，只是強忍心中的痛？

突然有些慶幸，多虧聽了師父的話，回到了這裏。否則也許我永遠無法了解姬據的真心。

那個時候，我為花狄的死悲傷，他並沒有安慰我。只是以仇恨的方式，默默陪伴我。他自始至終，更沒有因為我的報覆而退縮，先前我卻那麽容易就離開了他，如今心中只有愧疚。

我輕輕握住姬據的手，他的身子忽然一顫，他同樣用力抓著我，捏得我生疼，可我的心卻覺得好暖。因為我看到了，他正慢慢舒展的面容。

也許，這樣就好。

姬據的床很大，我在他身邊躺下，沒有絲毫羞澀與暧昧，心中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帖，睡意不知何時襲來，再次睜開眼睛，姬據已不再眼前。

午後的陽光自窗外灑落，有些微刺目，卻帶著春天獨有的草木清香。身上蓋著一層毯子，頭上還有降溫用的冰袋，我驀地一驚，心竟有些不能控制。視線在房內快速移動，姬據並不。我勉強爬起，全身無力，心裏卻只想盡快見到他。

腳步聲傳來，姬據從外面走了進來，兩人視線相對，都似呆住。

“你突然發燒，我總不能不管。” 姬據手裏端著裝滿水的銅盆，支吾說道。他似乎想解釋什麽，臉上表情依舊冷漠，目光也有些躲閃。

我去而覆返，又回到這裏，他顯然沒有料到。我知道自己的做法，讓他產生動搖，一切或許還有希望。

“謝謝你。”我輕輕說著。

“為什麽？”和上次相同的問題，姬據忽然又問道。

“理由很重要嗎？”

“你本不該回來。”姬據的面容逐漸扭曲，“已經發生的事，永遠無法改變。”

“那就讓一切保持這個樣子好了。”我認真看著他，溫柔說道:“無論如何，我不會再離開你，我會一直陪著你。”

姬據身子一顫，不敢相信地看著我。他眼中充滿詫異，我沒有回避他的視線，只是淡淡地一笑。

“為什麽？”

依舊是同樣的問題。

“一定要說原因的話……因為我喜歡你，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就喜歡上了你，我不想看著你受傷或者痛苦，就像你曾經對我的關心一樣。”

“又是這樣的話。”姬據冷笑，“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這就是你生氣的原因？”我之前曾幾次向他吐露自己的心聲，可他不但沒有理會，每次反而都更加暴躁，原本我還不明白，如今方才了解他的心思。

“你以為我這樣說，只同情你？”我突然從床上爬了下來，慢慢朝他走去。

“難道不是？你忘了花狄？”姬據低著頭，一字一字說道。

聽到這個名字，不知為何，我竟有些恍惚，“我當然沒有忘記。可我也沒有撒謊……他是我愛過的人，你……你是我現在愛著的人。”

姬據猛地擡頭，怔怔看著我。我和他對視，眼淚立刻流下。

“曾經我也以為喜歡一個人，就該從一而終，即便他死了，也不該喜歡上別人。後來我才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不只是因為我很自私，想要被愛，也是因為……我無法看著在乎的人，一直痛苦。”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劍，要將心割開。放下一份感情，不只是單純放下一個人，更要將曾經的溫馨、甜蜜，誓言與承諾，也都放下。我喜歡花狄，會一直記住，可過去的事終究過去，我不能為了他，一再忽略對姬據的情。

“就算這樣，那又如何？還是不能改變什麽。”過了很久，姬據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冰冷，“月兒死了，我欠她的，永遠都無法償還。

“哪又如何，我也不想再改變什麽。”我伸手拉住姬據的手，“我還是那句話，我會陪你。就算你無法放下漪月殿下，就算你要針對秦國，哪怕與天下為敵，我也絕對不會再離開。”

“為什麽。”

這時姬據第四次這樣問我，他的語氣卻不再冰冷。然後。他突然無力地坐在地上，我忙蹲在他身邊，可還沒反應過來，他就緊緊抱住了我。

一聲啜泣，緊接著淚落如雨，姬據竟哭得像是一個孩子。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平靜下來，緩緩道：“抱歉，是我錯了，真得是我錯了。”

我驀地一楞，只覺眼淚也要落下，因為我知道，自這一刻起，姬據已變回原來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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