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離燈火也迷了心中疑問，我看著眼前三人，不禁皺了皺眉。氣氛在子良話音落下的同時便凝固，仿佛有什麽東西，在不知不覺中被觸動。

“是啊，我們的確也是朋友。”過了半響，郤至終於打破沈默，他的語氣有些感慨，眼裏帶著一絲輕嘆，“只可惜，他已經死了。”

我聽到這裏，更加確定他們說的人是兄長，忙疑惑地朝子良看去。

“你前往鄭國，他的確有拜托我照顧你，不過我會收你為徒，與他無關。你們感情生疏，他不希望你因此胡思亂想，才沒讓我說。”

我明白兄長大概怕我將子良對我的好，誤認為是他礙於朋友之請，才照顧我。其實我本就不是自怨自艾之人，子良對我如何，我心中了然，根本不必如此。

只是沒想到，那個未曾否面的人，竟為我做過這種事。他是出於同情，和朋友閑聊時無心一提？還是真得在乎我這個妹妹？

“以前我們四人常一起這樣喝茶，也是這樣的座次。”香姑娘有些突兀地開口，目光一頓，看著我輕輕笑了起來。她語聲溫柔，瞇起的雙眼讓人看不到眼中感情，短暫凝固中，卻似渲染著一種鉆心的痛。

剛才進來時，我便察覺子良、郤至、香姑娘三人是習慣性地落座，雖料到這裏他們以前常來，卻想不到我所做座的位置，仍有一人。

兄長在香姑娘心中的意義毋庸置疑，她的悲傷就算如何掩飾，同樣是女人的我也能感受得到。子良朋友不多，但他若將一個人當做朋友，就一定是生死之交。只是郤至和兄長的關系究竟如何，我一時卻看不透。

“難得嫣兒在這裏，或許也是一種緣分。他欠我們的茶，就讓嫣兒代喝吧。”子良忽然說道。

“話雖如此，可他的死至今沒有查清，我們坐在這裏悠閑喝茶，多少有些不太好吧。”郤至臉上輕笑，語鋒一轉，仍是讓人猜不透的話意。

“你又亂開什麽玩笑。”子良眉頭微皺，顯然有些不滿。

“像他那樣的人，怎會死在戰場上？這件事本來就讓人匪夷所思。”郤至臉上笑容消失，驀地認真起來，“就算死，以他的實力也一定能重創楚軍，引起楚王註意。當今楚王是英雄般的人物，英雄相惜，就算不為他風光厚葬，至少也會將屍體送回。難道你們覺得，他真會這樣默默無聞地死掉？”

子良、香姑娘都沒有回答，兩人臉色很差，也不知是太過傷心，不願談論此事，還是另有隱情。

我與兄長雖未見過面，可他的死若有其他原因，我也有必要問清，忙道：“郤至大人莫非認為此事另有蹊蹺？”

郤至淡淡道：“換個說法，假如子良兄這般聞名天下的高手，默默無聞地戰死在沙場上，嫣兒大人會不會相信？”

我怔了怔，搖頭道：“當然不會。可兄長若非戰死，怎會如何？”

郤至目光凝聚，“也許他根本沒有死，只是故意裝死。”

此話一出，子良、香姑娘又是一驚。我同樣錯愕，本以為這只是我一個人的猜測，沒想到竟會從郤至口中聽到。

“嫣兒？”察覺到我的異樣，子良顯然有些不解。

“我沒事。”我倉惶搖頭，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目光卻緊緊盯視著郤至，“真得有這種可能？兄長為什麽要這樣做？”

郤至幽幽道：“誰知道呢。或許只是覺得有趣，或許只有什麽事暗中去做，畢竟他的心思很少有人猜得透。”

我一時愕然，子良則淡淡道：“我相信他的為人，他不可能欺騙自己的朋友。”朝香姑娘看了一眼，“更不可能丟下心愛的人。”

郤至並沒有反駁，輕輕笑著，“說的也是。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下另外一個可能。”

我的心再次繃緊，疑惑地看著郤至。他的面容竟也沈了下去，一字一字道：“偷襲。或許他是被身邊信任的人偷襲，才死得這般不明不白。”

簡簡單單一句話，竟讓現場氣氛瞬間凝固。四下寂靜無聲，緊接著，是茶杯脆裂的聲響。香姑娘手中的杯子已碎。她的情緒似乎很激動，正咬著牙努力克制。

可為什麽她會這樣？

我正心中驚異，這時香姑娘已再次瞇起雙眼，用一種單純又明凈的聲音說道：“這怎麽可能？”

原本凝固的氣氛，瞬間又消散。

“是啊，這也不太可能。”郤至也笑了起來，“那或許，真得只是我想多了，或許，他真得已經死了。”

“他的確已經死了。”香姑娘的笑容更加燦爛，和剛才想比，好似完全成了另外一個人。

我怔怔看著他們，剛才所發生的一切，如夢如戲，真真假假，竟讓人根本無法分辨。他們和兄長的關系，當真只是表面上這樣？為什麽我總覺得好像哪裏不太對勁？

“差點忘了，嫣兒大人還在，我們的話是不是嚇到你了。”郤至突然將視線落在了我身上。

我猛地回神，搖頭道：“我只是沒想到，郤至大人對兄長竟如此在意。”

郤至笑道：“這也沒辦法，畢竟像他那樣的人，我可是恨不得能親手毀掉。”他眼中帶著一種興奮，說話間笑容逐漸變得猙獰，手一點點握緊，連聲音也變掉。

我一時愕然，香姑娘則好似早就習慣，瞇眼笑道：“郤兄又在開玩笑了，以前你就喜歡和他較勁，明明兩人關系最好。”

“那是因為，他不像某些人那般清高，和他在一起，我也反而自在。”郤至有些感慨，卻像是肺腑之言，“他既死，這個世上只怕再也沒有誰能讓我如此興奮，可惜，可惜。”

“是啊，可惜。”香姑娘淡淡回應，仍舊笑著。

“茶涼了。”子良沈默許久，這時突然開口。

“你們也許還有話說，逢場作戲的游戲，那就恕我不再奉陪。”郤至目光閃動，語畢便起身。香姑娘跟著起身，郤至背對著他擺了擺手，她又默默坐了回去。

長夜未盡，第一壺茶既涼，的確該準備第二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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