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良突然出現，我又驚又喜，他將我擋在身後，臉上表情依舊嚴肅。我驀地一楞，這才發現他的手上竟在滴血。他少年成名，武藝高強，劍法冠絕天下，想不到竟也會受傷？

難道是郤至傷得他，那又是什麽時候？

“比起當年，你退步了。”郤至再次開口，臉上驚異表情已消失。

他的右手微微一震，月光下只見一片銀光不斷閃動，原來他手上竟握著一條數丈長的絲線。幽深街巷，風忽然收緊。旁邊院落裏妖嬈花枝兀自伸出墻頭，燦爛花朵被風吹落，落在郤至手中絲線上，瞬間削成兩瓣。那絲線不但綿軟柔韌，顯然也銳利非常。

方才郤至在明，子良在暗，子良猝然出手，想不到反而落如下風，難道郤至的武功會在子良之上？

“這個女孩，你不能碰。”雖然受傷，但子良臉上並沒有退縮之意。

“如果我一定要呢？”郤至面容再次猙獰起來，“其實以你的劍法，剛才完全能傷我。只可惜，你的顧忌太多。”

他這樣說，我方才恍然，子良必是為了護我，所以才會受傷。只是他們剛才出手太快，我並未看到。我不想拖累子良，下意識地想後退，可緊接著又一驚。郤至不可能這麽好心提醒我，他這樣說，顯然只是一個圈套。子良正擋在我身前，將我護住，一旦我移動，他勢必也要跟著動，如此便會給郤至出手的機會。

郤至此人，想不到竟如此可怕，表面上在和子良說話，實際上竟在算計我。

“喲，看來嫣兒大人比我想象中聰明。”見我遲遲未動，郤至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氣。

“你打不過師父，就想用這種伎倆，卑鄙。”我冷冷道。

“我只是想讓事情變得有趣一點而已。他已受傷，又要保護你，就算我不這麽做，他也很難取勝。”郤至面色猙獰得意，目光卻深沈認真，就像惡狼在盯視著自己的獵物。他顯然不是在撒謊，我心中不禁一沈，生怕子良會有什麽閃失。

“如果，再加上我呢？”誰知就在這是，一個嬌嗔甜美、溫婉細膩的聲音，突然自郤至身後傳來。

香姑娘的出現，如風般輕拂飄逸。月光灑落，照著她一身纖細，卻反而被她的光華掩蓋。長發翻飛掩住了她清秀面容，她的雙眼如明星般燦爛，含著一泓秋水波瀾，眸光深處卻是凜冽的冷。此刻她側著臉頰，秀牟斜覷，依舊是那小巧迷人的身子，竟仿佛蘊藏著無窮的力量，如神祇降臨，天女之怒。

郤至的臉色驀地改變，並未回頭，只是苦笑道：“原來你也來了。”

緊接著，輕輕嘆了口氣，右手一甩，綿長絲線立刻收縮回了袖子裏，“既然這樣，那就沒必要動手了。”

他語氣輕浮，再無剛才那般殺意凜然。子良見狀，這才收劍，香姑娘也在同時瞇著眼笑了起來。

“故人相見，本來就不該動手”香姑娘柔聲說道，一臉親和，剛才的殺機竟好像只是我的錯覺。

“分明是他先動手，這可怪不得我。”郤至聳了聳肩，也一副輕松模樣，“不過說起來，我們的確已很久不曾見面了，沒想到子良兄竟會來晉國。”

子良面色冰冷，“晉國遭逢巨變，我是代鄭侯前來慰問。”

郤至幽幽道：“只是這樣？”

子良沒有回答，似乎懶得理他。香姑娘則盈盈笑道:“這裏風大，要說話不如換個地方。我們三人，也很久沒有一起喝茶了，不如趁這個機會？。”

郤至笑道：“若是香姑娘親自泡，那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香姑娘轉頭看著我，“嫣兒也一起吧。”

聽他們三人對話，顯然早就認識。我不過是一名外人，若是去了難免尷尬。況且姬據變得那樣，我根本無心他事。正想拒絕，子良突然輕輕將手放在我肩上。他眼中充滿溫柔，我暗嘆一聲，只好點頭

第三次來香然居，眼前房間和之前兩次俱都不同。第一次房中帶池，更有小橋假山，第二次位在頂層，寬敞簡潔，四面豁達，無什麽擺設，如今則是一個露天房間。香然居共有七層，外形是圓筒狀，頂層較小，只占據西側小片空間，這個房間便是露出來的第六層。

月光灑下，擡頭可以看到斑斕星空。靠向外側的墻壁裝有拉門，打開後亦能觀賞夜色下的絳都。房中設有暖爐，縱使夜色已深，也無絲毫涼意，燦燦燈火裏一張小幾，幾杯香茗，芳香馥郁中氣氛清和寧靜。

“好茶，好茶，人說香然居珍饈冠絕天下，在我看來，再好的美酒佳肴，也比不上姑娘親自泡的茶。”郤至臉上輕笑依舊。

“雕蟲小技，郤兄謬讚。”香姑娘也笑了笑，朝子良看了看，“再說真正的高手就在眼前，香兒怎敢自誇？”

子良淡淡道：“你不喜歡戴高帽子，我又何嘗不是。不過你的茶味極香濃，這種春寒時節最是宜飲，此情此景，的確妙絕。”

香姑娘笑道：“好茶亦須人品，否則和白水何異？有知己舊友，當然妙。”

郤至目光閃動，“只可惜我是一介凡夫俗子，更喜喝酒，比不上你們兩人雅趣高致。”

香姑娘道：“世人皆有所好，和而不同，郤兄言重了。”

“不是言重，只是覺得，有人或許會這樣想。”郤至一邊說著，一邊朝子良瞥了一眼。他們一路而來，氣氛雖未沈默，不過我也察覺，子良自始至終都沒有和郤至說過一句話，幾乎都是靠著香姑娘在中間圓場。

本以為他們三人是朋友，如今看來又好像不是，若說是敵人，可彼此間似乎還存在著著某種聯系。

郤至的話子良仿佛沒有聽見，並未理會，香姑娘忙又開口道：“茶後點心，要不要來一點。”

子良轉頭看向我，柔聲道：“我在你家外遇到韓厥，他說你很早便獨自跑了出去，到處找不到你，你應該餓了吧？”

韓厥後來竟又去找我，只怕是他放心不下。我心中羞愧，最終點了點頭。香姑娘見狀，忙吩咐丫環準備點心。

郤至看在眼裏，幽幽笑道：“子良兄和香姑娘不愧是他的好友，對嫣兒大人果然很好。”

他話中有話，似乎暗示什麽，他口中的“他”，難道是兄長？香姑娘和兄長的關系，我的確知道，可師父和兄長又怎會認識？

“郤至大人也許忘了，你同樣是他的朋友。”子良終於肯理會郤至，太更令人震驚的是他的話。

眼前三人，竟和兄長都有關系，莫非這便是他們之間的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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