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黑夜裏茫漫無目的地走著，整個世界竟寂靜得沒有任何聲音。天空變得陰沈，似要下雨，街上行人很少，偶爾也只見到匆匆回家的身影。明明是春日，空氣裏竟沒有一絲生機。若說蒼天無感，為何每當人心痛苦，就要風雨添愁？若說蒼天有情，又為何明知世情艱辛，仍要風雨肆虐。

心中壓抑，我茫然四顧，根本不知歸處。噬心的冷，如不曾醒來的夢魘，攪亂滿心愁緒。眼前是濃的化不開的暗，仿佛隨時都會將我淹沒。身子綿軟無力，不知靠什麽支撐著自己，所有理智與心思，只剩下一聲造化弄人的唏噓。

就在這時，我耳邊真得傳來一聲輕嘆。

“嫣兒大人這是怎麽了？看起來好像有些不太舒服。”郤至出現的時候，臉上笑容仍燦如春花。他的語氣從容優雅，充滿真摯，根本不似有任何惡意。

我不想理他，本來也不知該如何開口，只好默默走著，當做根本沒有看到他。

“看來君上並沒有因為你的話而動搖，真是可惜。”郤至和我並肩而行，也不管我滿臉冰冷與憎惡，自顧自地說著，“這樣看來，箐兒姑娘豈非已不能再留在晉國？她先前為了留下，不惜和士兵發生沖突，你們主仆情深至此，卻要被強行分開，真是可憐，可憐。”

他嘴上輕嘆，臉上輕浮，分明毫無關切之意。我本就滿心悲愴，他如此一說心更加痛。沈默對他既然沒有用，我只好開口。

“你到底想說什麽？”我猛地停住，緊緊盯視著郤至。

“在下只是關心嫣兒大人。”郤至笑嘻嘻地說道。

“多謝，不必，告辭。”我冷冷回應，再次朝前走去。

“嫣兒大人何必拒人於千裏之外，難道你不想救箐兒姑娘。”郤至並未追我，只是站在原地，輕輕淡淡地說著。

我本已走遠，聽到他這麽說又停住。明知他不安好心，仍回頭看向他，因為哪怕有一絲希望，我也不想錯過。

“其實這本來就是嫣兒大人的提議。正如你先前在朝堂上說過的，君上的詔令應該由六卿公議通過，才能實施。如今君上一意孤行，便只能以六卿的力量，強行讓他改變註意。當然，任何事都需要有一個人開頭，嫣兒大人若是肯做，我代表伯父，同樣支持。”郤至的語氣忽然變得幽深，原本清透的眸子，竟充滿狡黠。

“這就是你的目的？”我冷冷打量著他。

“這也是為了嫣兒大人。”他避開我的話題，“難道你想看著君上繼續消沈下去，做出更多錯事？”

以六卿的力量壓制姬據，並非不可行。我與士會、士燮、趙朔關系都不差，荀庚又是我的表哥，就算沒有郤氏一族幫忙，也足夠抗衡姬據。

可此事從郤至口裏說出，我卻不得不謹慎。

他不會這般好心，先前刺激姬據，讓姬據縮短驅逐令的時間，如今又挑撥我與姬據正面對抗，難道是想坐山觀虎鬥。

“怎麽樣，嫣兒大人覺得在下的提議如何？”郤至再次開口，眼中充滿得色，似乎料定我不會拒絕。

“這的確是很好的建議。”我輕蔑說道，語

畢立刻轉身。

“嫣兒大人這是什麽意思？”郤至有些詫異，忙追了上來。

“沒什麽，郤至大人的建議我會記住，只是我覺得不需要你親自幫忙。”我淡淡道。

“那你現在打算去哪裏？”郤至並未在意，突然將話題轉開。

“我要去哪裏，似乎不需要和郤至大人說明。”

“在下只是突然想起，還有一件事要應該讓嫣兒大人知道。”

我懶得理會，自顧自地走著，郤至目光一凜，幽幽道：“那個叫做阿鐵的孩子，聽說嫣兒大人先前昏倒後，似乎很是著急，特地跑回府上探望。結果不巧，正好被在下遇上，我只好公事公辦，將他送入大牢。”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我已擡手朝他臉頰扇去。我不在乎他用任何手段對付我，可他總將無辜的人牽扯進來，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忍受。

箐兒已令我心痛，他連阿鐵也不放過，未免欺人太甚。

眼看我的手便要落在郤至臉上，他的身子忽然朝後飄去，從容躲開。他仍一臉輕笑，凝視著我，輕嘆道：“嫣兒大人怎麽突然動起手來了，要只知道肆意毆打朝廷命官，就算你是上卿，也要論罪。”

“我的確不該動手，因為你不配。”我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話音落下，不想再糾纏，轉身便走。

就在這時，郤至忽然來到我身前。

他的身形好快，可比起這個，更讓人吃驚的是他臉上表情。仿佛完全變了一個人，郤至的目光是冷的，面容也僵住，不再如春風春花，只剩下寒冬的凜冽。他就像是受到了極大激動，竟十分生氣。

“我要你為剛才所說的話道歉。”郤至一字一字說道，語氣僵硬且冰冷。

我原本還疑惑他怎會突然變得這麽奇怪，聽他這麽說方才明白。我知道剛才的話一定觸動到了他心中某處，目光一動，輕笑道：“你不配。”

同樣的話，郤至聽後臉色果然更沈。他的臉漸漸扭曲變形，突然扼住我的喉嚨，恨恨道：“道歉，否則我要你死。”

他眼中充滿殺意，絕不是單純恫嚇。我暗自後悔，不該如此招惹他，可對這樣的人，我根本不想屈服。我臉上並無認輸表情，他見狀更加怒不可遏。他的力氣越來越大，我已無法呼吸。

難道我要死在他的手上？心裏突然好不甘心，可一想到自己無法阻止姬據，什麽都做不了，又覺得也許死了，反而輕松。

這時，一道清冽劍光驀地自暗夜裏落下。劍光卷起劍風，風中是逼命的劍鋒。一條人影伴著一襲青衫，如天外飛仙，輕盈飄落，劍光所至，頓時彌漫成清雅又凜冽的殺氣。

“一帶青山，是你。”郤至眼中閃過震驚，身形已在開口瞬間跳出數丈。

雲破月出，所有光芒都照落在來人身上。他持劍而立，一身衣衫不染纖塵，面容冷峻，傲然如塵外孤標，不像是人間之人，更似是仙中之仙。

這樣的風華，世間便只一人，那就是子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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