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來，內宮比想象中還要冷清。穆嬴之死牽涉甚多，宮內幾乎為之一空，高墻深苑裏如今就只剩下寂寞。

我剛走進姬據的寢宮，便嗅到一股令人作嘔的濃重酒味。外面還是下午，宮內卻像是黑夜，濃得化不開的陰暗，如冰冷的海，幾乎將一切吞沒。

在充盈黑暗的房間深處，隱約可以看到一條孤單人影。他原有的溫情卓然，此刻都變成了冷漠蕭索，堅硬的面容，因酒意與痛苦而扭曲，曾經灼熱的眼裏滯著仿佛再也化不開的傷，整個人都已不覆當初。

姬據癱坐在案幾上，周圍酒壇歪七橫八，一片狼藉。他並沒有察覺有人進來，仍自顧自地喝著酒，酒壇空了，伸手去拿其他酒壇，才發現酒已喝盡。

酒雖盡，愁未盡，他的思緒仿佛凝固，突然陷入沈寂。

我看在眼裏，只覺心痛難忍，忙輕輕走了過去，他這才意識到有人，轉頭看著我，含糊問道：“誰？”

他似乎並未看清來的人是我，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銅壺上，立刻歡喜道：“快把酒拿來，把酒拿來。”

我沒有開口，慢慢上前將酒壺放下。他沒有再看我，拿起銅壺便往嘴裏倒，喝了幾口，察覺不對，又猛地吐了出來。

“這不是酒。”

姬據轉頭看我，這才認出我是誰，臉色一變，緊接著將臉轉開。他能分清壺裏的是不是酒，看來尚未完全喝醉。可他將臉轉開又是為了什麽？是不想見到我，還是不想讓我看到現在的他？

“我聽說你一天沒吃東西，這是我親手熬得粥，你多少吃一點。”我將帶來的食盒打開，放到他面前。

“我不餓。”姬據的回答很幹脆，仍沒有看我。

我沒有在這件事上糾結，頓了一下，輕輕道：“上午的事，謝謝你。”

姬據微微一楞，我看在眼裏，繼續道：“你有心幫我，不給郤至開口的機會，我早該明白你的心意。”

他仍不回答，臉卻稍稍回了一下，顯然有所松動。我知道他並未完全被仇恨吞噬，也更加相信，他需要我。

我猶豫了一下，輕松從後面抱住姬據的身子。突如其來的舉動令姬據嚇了一跳，他本能地想要推開我，可我偏偏固執地不肯松手。兩人僵持一會，他最終平靜下來。

“為什麽？”他忽然開口。

“上次的話，都是我的心裏話。我在乎你，喜歡你，不想看到你痛苦。以前無論發生什麽事，你都會在我身邊，為我擔心。我對你同樣，不管如何都會陪著你。”我輕輕說著，摸索著找到他的手，用力握住。

“君夫人的事，你是誘餌，出力甚多，我只是不想欠你。”他將手掙脫，淡淡解釋道。

“若要說欠，那我欠你更多。”我柔聲道。

“是啊，你的確欠我更多。”姬據兀自喃喃，突然將我推開，語氣再次變得冰冷，“你今天來，是為了箐兒？”

我察覺到他生氣了，可又不知為何，只好解釋道：“我也是為了你，我不希望你做出後悔的事。”

“你不是我，怎知我後不後悔？”姬據冷冷一笑，“況且再後悔的事我都已做過，這又算得了什麽？”

“我知道你為了漪月殿下的事傷心，可就算她死了，你身邊也還有我。我會一直陪著你，你……”

我努力試著安慰他，試著將自己的心意傳遞給他，可話未說完，他便截口道：“就算她死了？”

他的語氣比剛才更冷，目光同樣冰冷，全身都散發著一種危險的氣息，我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我不準你這樣說月兒，她就算死了，也永遠在我心裏，沒有人能取代。”姬據再次開口，我只覺呼吸都要被凍結。意識到自己竟對他產生恐懼，我臉色頓時改變。他顯然對我有所誤會，想不到仇恨竟讓他如此扭曲。

“我只是不想你被過去束縛。”我輕輕嘆了一聲，試圖緩和氣氛。

“我要如何，與你有什麽關系？”姬據的語氣依舊冰冷，目光緊緊盯盯視著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嘆道：“我會在乎，會擔心。”

姬據冷笑，“你在乎擔心的只是箐兒罷了。”

我一時愕然，“難道你真相信郤至的話？你對我的意義和箐兒不同，無論誰我也不想失去。”

姬據臉上閃過一絲異樣，但仍未舒緩，驀地將臉轉開，“我都不會收回先前的命令。”

我用力握著手，“哪怕是為了我？”

姬據淡淡道：“這一切都為了月兒。”

身子瞬間變得僵硬，沒想到我在他心中的分量竟不如漪月。突然覺得有些恍惚，不知這一切究竟是夢，還是老天在撥弄。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抱怨，以前拒絕他、辜負他，如今就算失去，也是理所當然。

可若是這樣，箐兒又該怎麽辦？

“就算為了殿下，你也不該這麽做，她絕不希望你這麽做。”我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只希望還能說動他。

“你不是她，憑什麽替她這樣說？”姬據冷笑著，“你真了解月兒嗎？你們不過都將她當成利用的工具罷了，即便她死了也不肯放過。”

他越說越離譜，竟將我和穆嬴混為一談。他心中悲傷我都明白，可就算他再在乎漪月，也不該如此侮辱我。

我的手用力握緊，也笑了起來。

“那你呢？難道就不是在利用她？就像穆嬴說的一樣，其實你最恨的不是她的死，而是她對你的感情摻有雜質。你的覆仇，是為了自己，漪月只是被你當成理由。”

我一字一字說著，姬據的臉色也逐漸改變。他就像是撒謊被拆穿的孩子，瞬間變得退縮起來，可緊接著又怒喝道：“我沒有，我沒有……這是我和她的事，不需要你多嘴，你是什麽人，我們不過是朋友罷了，你有什麽資格和我說這些話？”

我默然半響，自嘲地笑道：“是啊，我們不過是朋友，我有什麽資格？”

姬據將身子轉開，沒有再看我，我也不再看他，慢慢起身走了出去。

我知道這一刻，我已完全失去他，

不知如何離開得公府，踉踉蹌蹌，雙腳都失去了知覺。夜幕早已降下，整個世界一片黑暗，心裏也一片沈痛。

明明那麽多危險都曾一起克服，為什麽如今卻要相互傷？這是對我的以前不曾珍惜的報覆？還是我們兩人的心，不知不覺中已越來越遠？

黑夜漫無邊際，我不知該去哪裏。就算回家，可那裏已沒有箐兒，我也不過孤單一人罷了。

好累，好痛，究竟該怎麽辦……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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