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還活著，便是希望，哪怕，他已經走上了錯誤的路。”

我走在夜色迷離的街上，反覆呢喃，心中仍一片沈重。有些道理說起來容易，可真得要去做，終究還是十分困難。街上行人很少，本來欒盾和穆嬴的死，便讓眾人感到震驚，姬據突然下令抓人，更弄得滿城風雨。

姬據才剛開始報覆，便已人心惶惶，不知以後的事，會變得如何。而我，真的能阻止他嗎？

我心中輕嘆，只想盡快回家，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香然居位在城東，旁邊便是東市，這裏距離阿鐵他們生活的廢墟很近，傳入我耳中的聲音，正是阿鐵。

轉身望去，幾名士兵正押著他從一條巷子裏出來。

“這個孩子犯了什麽錯？”我看在眼裏，忙上前將士兵攔住，眼見他們面帶疑色，立刻將象征上卿身份的玉牌拿出。

“他是秦人後裔，小人也只是奉命擒拿。”那些士兵既知我的身份，自然不敢怠慢，領頭之人忙躬身作答。

我吃了一驚，“他是孤兒，你們怎知是秦人後裔？”

領頭士兵解釋道：“公府名冊中有記載，雖然他的父母十年前便不在了，不過每年名冊登記的時候都會核查。”

公府名冊每年都要更新，也就是說他們每年都會和阿鐵碰面，阿鐵生活困苦，他們從來沒有出手援助，這種事時倒忘不了他。

我心中冷笑，更忿忿不平，雖然香姑娘勸過我不要插手，可終究是無法忍受。

“這個孩子由我處理便好，你們先去執行其他任務。”我雖然不能袖手旁觀，但也沒有沖動到失去理智。我不能公開反對姬據，加深彼此間的矛盾，只要隨便找個借口，先將人救下便好。

誰知我話音落下，那些士兵並沒有照做。我身為上卿，雖是女子，可再怎麽說也是朝廷重臣，他們不該如此。

“君上先前有過交代，如果嫣兒大人插手此事，讓我們絕對不能聽你的話，所以我們不能交人。”

我一時愕然，沒想到姬據早就有防備我。他既說出這種話，我若強行帶人，便等於和他對立，這是我最不想要的結果。

“嫣兒姐姐，我沒關系，反正大不了關我幾天，你不用擔心。”

阿鐵顯然不願連累我，他這樣說，我哪裏忍心看著他被帶走，忙問道：“你們要怎麽處置他？”

領頭士兵道：“君上只說暫時收押。”

我面色一沈，姬據如果已作出處置也就罷了，他並未發話，事情便仍有許多可能。他此刻心態很不穩定，如果突然做出什麽可怕的決定，就算我想阻止也來不及。當初花狄曾付出頗多，才讓阿鐵他們過上平淡的日子。無論如何，我都不想看著阿鐵受到傷害。

“你們把人給我，君上如果怪罪，我自會承擔責任。”我再次開口，心中已下定決心。

“君命不可違，還請嫣兒大人不要為難我們。”領頭士兵有些無奈。

“你們若不答應，我便跟君上說你們對我欲行不軌，只要你們不怕死，大可帶這個孩子離開。”商談不成，我立刻改變策略，旋即語氣又一軟，“你們將他交我，只要假裝不曾抓過，君上也不會知道，這對我們都好。”

領頭士兵微微一楞，可仍不肯就範，“嫣兒大人要怎麽說，小人皆無權阻止，但小人既受君命，便不可為了自己的生死而違背，請恕小人無法照做。”

他的做法並沒有錯，這般奉公，我哪裏還能反駁，正不知該怎麽辦，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車輪聲。

一輛四架馬車慢慢駛來，車上一人雙目迥然，即便是在薄暮裏也閃爍著耀眼的光。他的目光不止耀眼，更銳利冰冷，穿透薄暮，遠遠盯在了我的身上。馬車靠近，只見他長身玉立，身穿甲胄，腰掛長劍，背負雕弓,身姿自是威武不凡，可臉上狎笑輕浮，又讓人不敢恭維。

我當然認得此人，當初在曲沃，便是他一箭射殺化身聖司的梁習，更險些害箐兒喪命，只是沒想到，他此刻會出現在這裏。

“哦，原來如此。”聽完領隊士兵的話，他嘴角立刻浮起一絲淺笑，悠悠道：“既然嫣兒大人想要這個孩子，你們給她便是，反正她也說了會自己承擔責任。”

他開口幫我，出乎我的意料。那些士兵聽罷，自然十分詫異。

“怎麽，難道你們連我的話也不聽？”他語氣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旋律，每一個字都優雅動人，就像清泉自山澗裏靜靜流出，臉上微笑也和善如風。

可那幾名士兵聽後，臉色立刻煞白。

“既……既然是郤至大人的要求，小人……自當照辦。”領隊士兵倉惶回答，忙將阿鐵朝我推了推，甚至連告退的禮節都忘了，便匆匆離開。

而直到他們走遠，郤至臉上也始終保持著微笑。

我看在眼裏，暗自心驚。雖然早知此人出身郤氏，不過沒想到他便是與士燮並稱“雙秀”的郤至。方才我也曾威逼過那些士兵，可就算生命受到威脅，他們都沒有動搖。郤至又是憑什麽，讓他們這般畏懼？

“多謝。”不管怎樣，郤至都有幫我，我雖對他心存戒心，可該表達的謝意也不能吝嗇。

郤至沒有立刻開口，臉上笑容突然消失，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我，一字一字道：“我聽說，赤狄一役，君上就是為了救你才和荀老將軍分開，害得荀老將軍被人暗算。”

他突然提起此事，我心不禁一痛，他則繼續道：“我還聽說，君上為了救你，不惜趕赴宋國，才導致絳都生變，君夫人偷天換日。”

我怔怔看著郤至，他面色不變，又說道：“漪月殿下也是因為你的緣故，才會一直被君上疏遠，最終發生那種意外。”

郤至的語氣越說越冰冷，這些事本就與我脫不了關系，我根本無法反駁。他故意地提起，莫非是想嘲弄刺激我？

我正兀自疑惑，誰知這時，郤至突然笑了起來。

“果然……還是這樣比較有趣，不管君上還是你。”突如其來的玩味語氣，令我不禁錯愕，郤至的臉上已恢覆笑容，明明暖如春風，落入我眼底，我的心卻似落入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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