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郤至對視，努力想從他臉上找出剛才那番話的用意，他面帶微笑，一雙眼眸清透閃爍，淺顯易見，既沒有居心叵測的幽深陰沈，也沒有肆意挑釁的張揚跋扈，仿佛只是單純這樣認為，不帶任何多餘感情。

他的心思實在無法讓人猜透，玩世不恭，又鋒芒逼人。這樣的人，若非呆子，便是本性惡毒到了極致，反而顯得單純。

我不知該怎麽開口，只好將視線移開。郤至仍緊緊盯視著我，臉上微笑明明輕淡，竟逼得我連呼吸都變得緊促。就在這時，又一陣車輪聲傳來，打破了尷尬沈寂的氣氛。

“嫣兒？你怎麽在這裏？你在和誰說話”姬雪寧坐在馬車裏，朝我招了招手。

我正兀自著急，姬雪寧出現，不禁讓松了口氣，可還沒來得及回答，郤至已搶先說道：“雪寧殿下，我們好久不見。”

好不容易緩和下來的氣氛，又在瞬間凍結。

姬雪寧的臉頰突然失去顏色，拉著簾子的手不斷顫抖，就像被人一劍刺入心口。她雙眼睜得很大，竟充滿驚懼。她和郤至認識，我並不意外。畢竟郤至、趙朔是同輩，兩人早年曾一起任職，多少會有些交情。

可她神情如此，卻太過出人意料。

先前她和士燮相見，也曾十分異常，她的過去，與士燮、郤克到底有什麽糾纏？

約莫盞茶工夫，姬雪寧方才平靜下來，語氣麻木地說道：“是啊，好久不見。”

“人說韶華易逝，歲月如偷，不想十年過去，殿下美貌依舊，到底是連時間也奈何不了殿下啊。”郤至再次開口，笑意更濃，“趙朔大人能娶到殿下這般艷絕天下的美人，當真令人欣羨。”

“你怎麽會回來？”姬雪寧的臉頰抽動了一下，用力咬著嘴唇，勉強擠出一絲淺笑。她的語氣是顫抖的，心思顯然已亂，竟沒有用敬語。

“他都已經回來了，我怎能不回？畢竟殿下出嫁前，我們四人也算是很要好的朋友。”郤至的語氣仍十分輕松，他口中的“他”，應該是指士燮，那他們四人便是郤至、士燮、姬雪寧還有趙朔了？

他故意強調姬雪寧出嫁前是朋友，現在呢，是否已改變？士燮十年前離開絳都，姬雪寧也是差不多時間和嫁給趙朔，這其中又有什麽聯系？

我不清楚當年究竟發生過何事，可看得出姬雪寧此刻內心十分痛苦。我與她親如姐妹，自然不能坐視不管，忙道：“我正好有事要和雪寧姐說，郤至大人如果沒事，我們便先離開吧。”

姬雪寧自然知道我是在幫她脫身，不過並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死死盯視著郤至。

“請便。”郤至幽幽笑著，似乎並不打算刁難。

我見狀，忙拉著阿鐵上車。姬雪寧回過神來，也立刻吩咐車夫離開。

“改天我會親自前往府上拜訪，還請殿下轉告趙朔大人。”

車子走遠，郤至的聲音突然傳來，在幽長無人的街上回蕩，顯得異常詭異。姬雪寧的面容原本緩和許多，此刻竟又繃緊，如臨大敵。我一直握著她的手，她也沒有察覺，嘴裏喃喃道：“嫣兒，讓我握一下你的手。”

我不知該怎麽安撫，只好象征性地點頭，手更加用力。她用很長時間終於恢覆平靜，轉頭看著我，似有千言。

“不用解釋。”我輕輕說著，只希望她能心安。

姬雪寧舒了口氣，緩緩道：“多謝。”

我柔聲道：“姐姐還要妹妹客氣？”

兩人對視，姬雪寧輕嘆了一聲，並沒有再提剛才的事，轉而說道：“我聽說君夫人做出叛逆之事，連欒盾大人也被殺害，本想去見阿據，他卻好似變了一個人。我心裏擔憂，便想去找你。”

我微微一楞，低著臉。黯然道：“此事說來話長。”

姬雪寧面帶疑色，我忙將這段日子發生的事告訴了她，他聽後，長嘆道：“阿據外表冷僻孤寂，內心卻很柔和多情。雖然他對漪月殿下並沒有所謂的喜歡，但仍將她視為十分重要的存在。如今失去漪月殿下，又得知這本是一場騙局，會心懷怨恨，也是理所當然。”

“他心中的痛，我又何嘗不懂。”我咬著嘴唇，看著上車後便睡著了的阿鐵，“若是一般人也就算了，可他是一國之君，如果不想辦法阻止，只怕會有更多無辜的人受到牽連。”

姬雪寧苦笑道：“我雖是他的姐姐，可畢竟姐弟情薄，改變不了什麽。能夠改變他的，除了漪月殿下，大概就只剩下你。”

我嘆了口氣，心中煩悶，不知如何說下去。

姬雪寧打量了一眼阿鐵，皺眉道：“話說，這個孩子是？”

“已被牽連的人。”我淡淡道。

“是你強行救下的他？”姬雪寧疑惑地問道，忽然想起什麽，著急道:“郤至剛才也在場，他是否知道此事？”

我本有意回避此人，生怕她難受，不想她竟主動說起，只好將剛才的事告訴他。

“停車。”姬雪寧聽罷，臉色頓時改變。

“雪寧姐？”我一臉愕然。

“立刻，立刻送這個孩子回去。”姬雪寧抓著我的胳膊，語氣十分激動。她的手在顫抖，雙眼近乎睜裂，又變的和剛見到郤至時一樣，喃喃道：“那個男人絕不可能有什麽好心，他不可能幫你，這一定是他的陰謀。”

我不料她對郤至竟這般畏懼，郤至的確讓人無法看透，不過就算他別有居心，又能如何？最多將此事告知姬據，給我安一個違背君意的罪名。我既救下阿鐵，就不怕被問罪，如此也沒什麽大不了。

也許是看出我的心思，姬雪寧一字一字道:“這不只是為了你，也是為了這個孩子。那個人根本不是人，他是魔鬼。這件事他既插手，便絕對不會輕易結束。現在讓這孩子回去，也許還來得及。”

她可這樣他只怕又要被抓走。”我終究不太相信他的話。

“總比牽連更多人，讓更多人受傷來得好。”姬雪寧的態度十分堅決。她認真看著我，並沒有退讓的打算，如此強硬，根本不似平時那般婉約。

我不願讓她擔心，只好假裝答應。她聽後松了口氣，立刻要馬車掉頭，送阿鐵回去，我婉言推辭，帶著阿鐵下車。姬雪寧拗不過我，分開前仍千叮萬囑，要我送阿鐵回去，不再插手此事。我嘴上答應，看著她離開，卻帶著阿鐵朝自己家走去。

無論如何，我都不能拋下阿鐵。事情再壞也不會怎樣，我這想著，終究沒有將姬雪寧的話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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