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七章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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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回城,便看到一群士兵押著數十名老弱婦孺經過,被押送的人有的衣衫破爛,有的穿著華麗,看起來並不認識,卻好似都犯了什麽罪。入城後,同樣的事接連數次看到,路上百姓都十分倉惶,街上人煙冷清,不知發生了何事。

“這位官爺,小人從生下來開始就一直做屠夫,不曾違背過任何法紀,上有老母,還要靠我養活,求求你開恩,放過小人。”

巷子裏傳來一陣哀求聲,一名三十來歲的男子被幾名士兵強行拉了出來。

“君上有令,當年隨文公而回的三千綱紀之仆,連同他們的後人都不能放過,我們也是奉命行事,要怪就怪你們偏偏是秦人。”士兵開口解釋,語氣雖有同情,但並未放開那名男子。

我聽到這裏,不禁一驚。昨日姬據的確說過要對秦穆公派往晉國的那些仆人下手,本以為穆嬴既死,他報覆的對象消失,便會放棄,想不到他的恨意竟如此之深。

當年那些綱紀之仆,本是為了保護回國繼位的文公,而且大部分都老死。雖然他們的後代有許多仍在公府任職,聽命於穆嬴,可並非所有人都與穆嬴的陰謀有關。姬據不斷擴大仇恨範圍,如此做法,著實令人心痛。

我不能坐視不管,正準備上前阻止,手卻被人拉住。

“人若被仇恨迷惑,越是受到阻撓,反而越加極端。你這樣做,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香姑娘的眼睛又瞇了起來,她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淺笑,明明那麽柔軟的人,語鋒卻好是犀利。

她的話並沒有錯,這種時候刺激姬據,並不是明智之舉。可是眼前景象,要我置之不理,我又於心何忍?

“此事不如先交給小生好了,我會調查清楚君上要如何處置這些人。”韓厥看出我有疑慮,也跟著勸說。

我輕嘆一聲,只得作罷。

韓厥說完,立刻離開,香姑娘又笑了起來,淡淡道:“上次匆匆別過,如今難得又見,不知嫣兒願不願賞臉,一起喝杯茶?”

我仍在想剛才的事,聽到她這麽說,微微猶豫了一下,知道惆悵無用,本也有許多問題想問,索性便不推辭。

香然居的設計與眾不同,一層的高度要比普通樓閣多出數倍,我此刻站在頂層,整個絳仿佛都在腳下。

手中茶杯芳香馥郁,腳下街市渺小短促,心竟也跟著莫名舒緩。

掛在檐下的風鈴發出陣陣輕響,清脆悅耳,緊接著,一陣黃鸝般的笑聲從背後傳來。我回頭望去,香姑娘正慢慢走過來。

她現在已換上一件雪白色的紗衣,頭發用絲帶束起,絲帶上還系著一朵蘭花。她的美婉約如風,清甜笑容,迷人又醉人。

“抱歉,讓你久等了。我這個人向來喜歡幹凈,出去一趟若不把衣服換下,洗洗身子,就會覺得別扭。”也許是剛洗過澡的緣故,她的面容有些紅,圓圓臉上兩個淺淺的酒窩慢慢綻開,更增添了幾分嬌嗔氣質。

“沒關系,這裏的景色很好,多看一會也不錯。”我輕輕答回答。

“哦?那人也曾這麽說過。” 似是有意,似乎無心,香姑娘開口的時候,語氣中也多了一絲飄渺與悠遠,“說起來,他常常站在你現在的位置眺望。”

我心中一動,小心翼翼打量著她,“姑娘口中的他,可是……”

“正是你的兄長。”香姑娘不等我說完便已回答,看著檐下的風鈴,淡淡道:“他是一個奇怪人,總讓人摸不清他的想法,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對任何事都不怎麽關心,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有一天,他突然說要和風成為了朋友,為了知道風什麽時候來,什麽時候走,便做了這串風鈴。鈴聲響起,他便拿著酒出來,一個人自言自語,鈴聲停住,又立刻回到房中。你說,是不是很怪?”

關於兄長,我本就不夠了解,根本不知該怎麽評說。她也沒有在意,緊接著又道:“或許就是因為他總這般隨意,所以死後才會連屍體都沒有留下,真是個任性的人啊。”

似是輕嘆,似是抱怨,原本嬌嗔的面容,卻在這一刻多了一份異樣的情緒,讓看得人也不覺黯然。

兄長在邲之戰中陣亡,的確連屍體都沒有留下。父親在戰場上找了整整兩天,沒有任何結果,而他戰後遲遲未曾再出現,除了陣亡,的確沒有其他可能。

我知道香姑娘和兄長關系非比尋常,我和兄長感情雖然疏淡,可畢竟血濃於水,對她難免也多了一份憐惜。她剛才語氣,顯然還念著兄長,失去摯愛的感覺我曾體,即便眼前之人如何深不可測,心痛的感覺,也不見得會比別人好受。

原本想要問的話,我最終咽了下去。兄長的死,於我而言不過是一件略帶傷感的事,於她卻完全不同。我何必為了一個本就不太可能的猜測,去碰觸她的傷口。

夕陽將要落下,紅日更加慘淡,這個世上有太多悲傷。心中感慨,想到花狄,兀自黯然,念著姬據,更覺心痛。我愛的人,一個已成白骨,一個活著也和死了沒有什麽兩樣,當初入朝時的躊躇滿志,於今又剩下什麽?

忽然覺得很迷茫,不知接下來的路該怎麽走。

“嫣兒的臉色看起來好像不太好?”香姑娘再次看口,已恢覆原來的嬌嗔,她輕輕拉住我的手,“還是到屋裏坐坐吧。”

“我沒事。”我搖了搖頭。

“你在擔心晉侯?”

“只可惜,有些事就算擔心,也改變不了。”

“既然這樣,那就放棄好了?遠離自己討厭的一切。”香姑娘一臉輕松,見我閉口不答,忙又道:“你做不到對嗎?因為你還在乎,哪怕他變得再不堪,仍想要喚醒他?”

我無法回答,不願看著姬據墮落下去,可現在的我又能做些什麽?

“有一點,嫣兒你一定要記住。”香姑娘將視線移開,看著遠山夕陽,緩緩道:“如果一個人連最在乎的他的人都放棄了他,那便再也無法得到拯救,只要他還活著,便是希望。哪怕,他已經走上了錯誤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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