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仍舊晴空萬裏，山上花已開，滿眼芳菲伴著蟲兒鳥兒的叫聲，一派生機盎然。我和韓厥擡著棺槨沿著山道走著，有些累了，便停下來休息。

“抱歉，居然麻煩你做這種事。”我將水遞給韓厥，臉上充滿歉意。我答應穆嬴將她葬在能夠看到襄公的地方，可一個人無法擡動棺槨，只能找韓厥。

“小生倒是無妨，君夫人縱然有錯，但畢竟死者為尊，嫣兒姑娘想償她遺願，我又怎會介意？”

我將手放在棺槨上，心中感慨，當初棠梨宮內與穆嬴初見，她的風姿絕世、高傲銳利，如今竟剩下這一副漆黑的冰冷。她想葬在能看到襄公的地方，整個絳都最合適的便是這座荒山。雖然有些寂寞，不過她早就習慣，我想也不會介意。

繼續前進，遠處山道被落下的亂石擋住，我怕隨便亂走弄壞棺槨，便只身到前面探路。在草地間穿行，心中懨懨，不小心從一處小坡上滾了下去，爬起身子，草叢中經隱約有一座孤墳。

沒想到荒山野嶺，竟已有主，若是這樣再將穆嬴葬在這裏，便有些不妥。我心中這般想著，準備離開，腳上忽然踩到了什麽東西。

那是一塊石碑，大半埋在地下，只露出上面的一部分。碑上刻著一行小字，斑斑醒目，我看後不禁一楞。心中隱約預感到什麽，忙將石碑挖出，只見上面依稀寫道：小君夷臯，生年二九，偏信奸佞，縱情聲色，終止國亂。小臣無能，難匡其過。有愧先主，實負夫人。百年之後，黃泉領罪。

夷臯是靈公的名子，照此碑所寫，此處似乎是靈公死後葬身之地。當年靈公為趙盾所弒，因為頂著昏聵庸碌的帽子，無法安葬到晉國祖廟，大部分人認為，他的屍體被棄置荒野。可如今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這裏雖然荒蕪，可孤墳所用石材十分名貴，規模不大，可也頗為精致，不像草草安葬。此地背靠山坡，前為斷崖，一般人很難察覺，遠望卻能遙遙看見晉國宗廟。修建墳墓之人，顯然十分用心。

碑上並無落款，但看話意，很可能是趙盾。因為依當時情形，只有他才有能力安葬靈公。如此說來，莫非穆嬴先前的想法有誤？趙盾弒君，或許並非出自本意，他遭到靈公逼殺，的確只是想逃離晉國，也的確是他的族人自作主張，造成了後來的悲劇？

事實如何，終究無法分清。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眼前孤墳裏的確安葬著靈公。

想不到這個世上竟會有如此湊巧之事，又或者，冥冥中自有天意，希望能讓穆嬴與自己的孩子死後團聚。

原本的孤墳，現在變成兩座。夕陽下的氣氛並非陰森淒涼，竟有種莫名的溫馨。原以為穆嬴的死便是終結，如今方知，這才她最後是結局。

“對她來說，這也算是一種完滿吧。雖然，死人根本不會有什麽感覺。”似是輕嘆，似是輕嘲，香姑娘將手中的花放在墳前，合手認真拜了一下。

我疑惑地看著她，根本想不到她會出現在這裏。

“我和她算是朋友，畢竟有段日子，她也是香然居的常客。”明白我心中的疑惑，她忙解釋道：“本來想拜托國老，設法弄到她的屍體，好好安葬。聽說你已代勞，便索性叫人留意一下你，好知道她被葬在哪裏。”

我聽到這裏，方才明白她為何會出現，目光落在墳前花束上，卻又皺起眉頭。因為她拿來了兩束花，而且都是放在穆嬴墓前。

“另外一份，是一位朋友托我送的，畢竟他和妗寒姑娘，也算認識。”香姑娘若無其事地說道。

“不知是什麽樣的朋友？”我立刻追問。穆嬴昨日方死，消息不可能傳地太快，對方能知情，顯然不是普通人物。而且他既有心，為何不親自前來，莫非有什麽顧忌？

“為什麽？”香姑娘皺了皺眉，手指抵著臉頰，仿佛在認真思索，緊接著無奈地搖了搖頭，“不行，我想不出有什麽好的理由，能騙過你。”

她這麽說，我不禁呆住，她沖我笑了笑，吐了吐舌頭，“畢竟，你是個聰明的女孩。”

如此直接的回避，我竟不知該怎麽開口。不過我多少也猜到，她口中的朋友，是在顧忌我。

可到底是誰人，會有這種顧忌？

韓厥在一旁聽著我們的對話，從一開始便一臉茫然，此刻終於忍不住問道：“這位姑娘是？”

“別人都叫我香姑娘，我並不討厭這種叫法。當然，你也可以叫我香兒。”香姑娘瞇起眼笑著，圓圓的臉頰如春花般燦爛，雙手拉在身前，朝韓厥眨了一下。

韓厥本來就是容易害羞的人，她語氣暧昧，他自然有些慌亂，忙拱手道:“小生與姑娘初識，怎敢冒犯。”

香姑娘幽幽笑道：“也就是說等我們熟悉後，你就敢冒犯嘍？”

韓厥一時愕然，支吾道：“當然不是，小生……”

“我開玩笑啦。”話未說完，香姑娘便笑著打斷了他，“畢竟這個年頭，像你這般固執守禮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了。我實在忍不住，想捉弄你一下。”

韓厥又是一陣愕然，我看在眼裏，忙道：“天色將暗，山上冷，我們先回城裏吧。”

“等我一下。”香姑娘想起什麽，慢慢走到之前我發現的那塊石碑旁。石碑被我立在了墓前，以作紀念。她將手放在碑上，輕輕移動，碑上的字竟一點點消失。

那些字當然不會憑空消失，我知她必是以極深內力，強行將字跡抹去，想不到她年紀不大，功力竟如此之深。

“世上多逐蠅之輩，若讓後人得知這裏葬的人身份顯赫，只會破壞死人安寧。”香姑娘轉過身時，依舊笑靨如花，明明面容單純嬌嗔，可語氣偏偏像是歷盡滄桑。

香姑娘這三個字，背後究竟還隱藏著多少秘密？她今天來到這裏，又當真只是單純為了吊祭穆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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