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據現在就站我眼前，雙眼空洞地、表情麻木地看著我。案上茶水已涼，故事也已聽完，而人，到底還是要活在現實。

我知道眼前的人只是一名冒牌貨，並沒有多看幾眼，視線又落回了穆嬴身上。

“你應該已猜到，既然我決定孤註一擲，就不可能留他活命。早在昨天夜裏，真正的姬據便已死了。”

我的確早就猜到，可驟然間得知結果，仍近乎崩潰。生離死別的痛苦，不是第一次經歷，但這種事就算經歷再多，心也不可能做到雲淡風輕。

失去一個人，是永遠無法改變的悲哀。它就像漫無邊際的黑夜，不斷吞噬著你的心，任憑你如何呼喊奔跑，也找不到一絲光亮。

但你仍要接受，也沒有任何辦法改變。

“是嗎。”我用了很長時間才開口，“那麽接下來，是不是輪到我了？”

“是。”穆嬴的回答地很幹脆，“其實就像你說得，我們本是同一種人，你的個性倔強堅強，若不殺你，你大概最後也會變成我這個樣子。”

我苦笑道:“覆仇是一條艱難的路，也太孤獨，我想並不適合我。”

穆嬴也笑了起來，眼中卻凝著傷痛，“人生本來就很艱難。幸福渺不可尋，就算得到了，也往往十分短暫。這種感覺，你應該經歷過。”

我沒有回答，思緒在瞬間被拉開，過往之事一一浮現眼前，卻模糊不清。心不知為何，反越發平靜。

人若是死了，就能再見到那些死去的人，於我而言，或許也是幸事。

“你恨我嗎？”穆嬴有些突兀地問道。

“怎麽可能不恨？”我輕笑著，眼前之人為了自己被破壞的未來，害死了漪月、姬據，還有那麽多無辜的人，“但就像你說的，換作是我，大概也會這樣做。”

這個世上有許多事，不是能用忘懷來紓解。有時仇恨便只有仇恨才可以化消，報覆縱然不對，可對失去一切的人而言，它是唯一堅持下去的理由。

穆嬴慘然一笑，“所以，我不得不殺你。”

我回她一笑，沒有開口。她也不再說話，朝和那名冒牌姬據一起進來的士會看了一眼。士會點頭，立刻將酒送到我面前。

這當然不可能是普通的酒。

可就在我接過酒杯，湊到嘴邊的瞬間，眉頭忽然一皺，擡頭看著士會，眼裏充滿驚愕。

“事到如今，嫣兒大人又何必多說。”士會搶先開口，幹枯蒼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凹陷下去的眼眸，深得看不到底，卻似乎蘊藏著什麽。

我目光凝聚，最終沈默。

酒已喝下，我與穆嬴對視，任憑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穆嬴的臉色終於改變。

“為什麽？”她怔怔看著我，緊接著又將視線轉向士會，一字一字道：“你也想背叛我？”

士會面色不變，聲如鐵石，凜然道：“本無忠心，何來背叛？夫人言重了。”

穆嬴道：“姬據已死，你背後之人到底誰？”

士會道：“誰說君上已死？”

此話一出，不只穆嬴，連我也吃了一驚，失聲道：“君上沒死？他在哪裏？”

士會理所當然道：“他豈非就在這裏。”

一瞬間，明白了一切，我轉頭看著士會旁邊的人，不禁呆住。

穆嬴更是一臉錯愕，“不可能。你們……你們怎麽有機會掉包？”

“也許夫人並不知道，其實棠梨宮內有通往君上書房的密道。”士會輕嘆了一聲，“說起來，這本是襄公為了方便和夫人見面，才私下建造的。只可惜他並沒有來得及告訴夫人，便已駕崩。”

穆嬴不敢相信地看著士會，一臉錯愕，過了很久才回過神來，淡淡道：“所以你們從一開始，便在設計我？”

士會苦笑道：“夫人是聰明人，就算我沒有背叛君上，他回絳都的消息也不可能瞞住你。要想將那名冒牌貨換下，實在不容易。君上只好假裝中計被擒，利用棠梨宮內的密道來達成此事。”

他頓了一下，沈聲道：“置之死地而後生，豈非也是夫人擅長的。”

穆嬴默然半響，突然自嘲般地仰頭大笑起來。風從窗外吹來，將她滿頭長發吹亂，笑聲癲狂，人也好似瘋狂。

緊接著，笑聲忽地止住。

“那給我的毒酒呢，為何還不拿來？”她的面容驀地平靜下來，冰冷得可怕，語聲卻依舊優雅，也更高傲。

士會沒有回答，只是轉頭朝一直站在旁邊的姬據看去。

“不夠。”姬據驀地開口，語氣麻木深沈。才幾日不見，他說話的語氣就仿佛完全變成另外一人，比之前更加陰寒，“你所受的苦，還不夠償還月兒，我怎麽能讓你這樣死掉。”

“君上……”我聽出姬據話中有話，臉色一變，急忙起身。他目光冷冷掃過我，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陌生與冰冷，我身子一顫，再也說不出話來。

並非是害怕，而是我已明白，就算自己說再多，也無法動搖他的心。

這時，一名老婦人被押了上了，我依稀記得她是穆嬴身邊的人，名叫莊嬤。穆嬴看到她，原本平靜的面容，終於改變。

“這一切都是我一人所為，與她無關，你要怎麽折磨我，我都無話可說，請你……請你放過她。”穆嬴倉惶起身，語氣十分著急。

姬據冷冷盯視著她，“這就是你求人的態度？”

穆嬴身子一顫，咬著牙，手用力握緊。莊嬤見狀，忙道：“夫人，老身死則死矣，夫人決不可為了我自取其辱。”

穆嬴和莊嬤對視，苦笑道：“這麽多年了，我身邊就只剩下你，你叫我如何舍棄？”

她這麽說著，已慢慢跪了下去。她本是那般冰冷高貴，任何人都無法侵犯的女子，可現在，竟變得軟弱、無助。

“求你放過她。”穆嬴再次開口，語氣十分誠懇，臉上沒有表情，卻散發著一種比死更加深沈的悲哀。

“寡人允你。”

姬據的回答出人意料，話音落下，穆嬴不禁松了口氣。可就在這時，姬據手中劍光一閃，已刺穿莊嬤的身體。

穆嬴整個人都呆住。

“死對她來說已是寬恕，你只求我放過她，並沒有說讓我不殺她。”姬據仍面無表情，忽然冷笑起來，“這只是一個開始，所有和你有關的人，寡人都不會放過。你對月兒造成的傷害，寡人會一點一點、十倍百倍全部都還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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